西瓜大赚七百多万的消息传开,整个望川镇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贺晓斌直接拍板把庆功宴设在镇政府食堂二楼,专门犒劳熬了两个多月的所有人。几张大木桌拼接在一起,盐水花生、凉拌黄瓜、凉拌豆皮这类凉菜早早摆满桌面,宴席用酒统一选用明溪酿,也算承着和安溪老酒厂长久往来的情分。
贺晓斌特意嘱咐食堂大师傅多烹制几道扎实入味的热菜,又专门托熟人去往镇上老字号卤味铺子采买一众硬菜,足足备下两大盆卤猪头肉、两只完整卤鹅、五只卤鸭、五只脆皮烤鸭,外加两只外皮焦香的整只烧鸡。人还没踏上二楼台阶,浓郁的油脂香气、醇厚卤香混合着烤鸭烘烤出来的焦香便层层向上飘散,油润厚重的气味格外勾人食欲,光是这般丰盛的菜品分量就稳稳压住了场面,这场庆功宴的排面被彻底做足。
叶舟缓步走上二楼的时候,屋子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香烟缭绕混杂着饭菜升腾起的热气,在半空笼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还没走到自己将要落座的桌边,田明哲洪亮的大嗓门就顺着楼梯缝隙传了过来,他正凑在何立青身旁,兴致勃勃地炫耀自己这一个半月足足瘦了十斤。
“实打实瘦了十斤,这事还能有假?”何立青端着搪瓷保温杯慢悠悠抿着热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地反驳回去,“从头到尾也没见你正经上秤称过,空口说白话谁不会。”田明哲立刻抬手扯了扯腰间皮带,底气十足地回应:“哪里还用专门上秤称重,裤腰带都硬生生多出两个扣眼的余量,绝对错不了。”
周围一圈坐着的干部纷纷跟着出声哄笑,整个二楼的氛围从一开始就格外热闹松弛。叶舟顺着一张张圆桌慢慢环视一圈,始终没见到商陆的身影,心里暗自嘀咕起来,今天整场庆功宴最大的功臣反倒姗姗迟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没再多做纠结,随意找了一处空位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静静等候开席。
坐在主位的贺晓斌侧过头朝着叶舟开口询问:“小舟,商陆这时候还没过来,人是去哪里了?”叶舟闻声答道:“刚刚在路上简单通了一通电话,他骑的半旧摩托车半路出了故障,正在一路推着车子往这边赶,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贺晓斌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抬高音量对着满屋子在座的干部敞开了说话:“这一次合作社西瓜外销能够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合作社上下全员都跟着辛苦受累,其中商陆更是居功至伟,付出的心血没人能比得上。”
这番话语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各个站所的负责人彼此之间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往后望川镇最稳定最可观的财政进项来源,必然就是这家果蔬合作社,往后都要主动多和商陆打好交道。
没过十几分钟,商陆满头大汗地推开二楼房门匆匆赶来,身上的衬衫领口沾着不少灰尘,一进门便接连朝着众人作揖赔罪,语气满是歉意:“书记、镇长,还有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半路上摩托车链条出了问题,只能徒步推车赶路,耽误了大家开席的时间。”贺晓斌笑着抬手示意他抓紧入座:“别再多说客套话了,赶紧找位置坐下,咱们准备正式开席动筷。”商陆连忙快步走到预留好的空位上坐定,后厨师傅也陆续端着热菜上桌,这场筹备许久的庆功宴正式拉开帷幕。
几轮酒水轮番下肚之后,屋内的气氛彻底被烘托得热烈起来。除去贺晓斌与姜映月所在的主桌尚且懂得克制饮酒节奏,其余几张桌子上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围拢到商陆身边,排着队轮番上前敬酒,根本不给人喘息停歇的空隙。
财政所副所长张国平是第一个端着酒杯凑上前的人,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商主任,这次上千万斤西瓜外销能做成这么大的局面,你绝对是头功,我先敬你一杯。”商陆连忙站起身双手稳稳端住酒杯,微微躬身客气回话:“张所长实在太过抬举我了,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全镇上下所有人合力促成的结果,我不过是从中多跑了几趟路而已。”
二人举杯相撞一饮而尽,商陆才刚刚坐下喘了半口气,农技站、水利站、计生办、民政办等各个站所的负责人便挨个端着酒杯围了上来,夸赞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敬酒的动作一波接着一波,商陆几乎没有片刻休息的机会,只能不停起身举杯应酬。
商陆今年才二十出头,从前在安溪酒厂担任销售科长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他做东宴请外来客户陪酒,像这样被全镇机关干部扎堆围着轮番敬酒的场面,他还是生平第一次经历,没过多久脑袋就渐渐发沉发晕。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就连性子直爽的田明哲都端着大容量搪瓷酒缸迈步走了过来,向来不爱讲虚浮场面话的他开门见山:“商主任,你是真的沉下心踏实干事的人,我老田心里格外佩服,这杯酒咱们一口闷掉。”
此时的商陆舌头已经开始僵硬发直,眼神飘忽涣散,脸颊烧得通红发烫,只能依靠手掌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含糊着开口推脱:“田镇长……我实在喝不动了,肚子里早就灌满酒水了。”田明哲二话不说仰头灌下去大半缸白酒,随后把搪瓷缸重重墩在木桌上,目光直直看向商陆等着他跟进。商陆咬着牙硬撑着举起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坐在一旁的叶舟看着这一幕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桌上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烤鸭、卤鸭、卤鹅、卤猪头肉、烧鸡等一众硬菜静静摆在原地,一桌子珍馐愣是没几个人动筷子品尝,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轮番灌酒这件事上。
没过多长时间,商陆脑袋猛地一歪直接重重趴在实木桌面上,半边脸颊紧紧贴住冰凉的桌板,手指还松松攥着空酒杯,田明哲伸手用力拍了好几下他的肩膀,对方都没有半点反应,整个人彻底喝断了片。“好家伙,这酒量也太不经折腾了,这么快就直接喝趴下了。”叶舟见状连忙开口制止后续还要上前劝酒的人:“大家都别再继续劝酒了,再喝下去真要闹出毛病。”说完便上前轻轻抽走商陆手里攥着的酒杯,喊来两名年轻的基层干部一左一右架起商陆往外走,商陆两条双腿无力地拖在地面上,全程毫无意识,完完全全陷入醉酒昏睡的状态。
第二天上午日头渐渐爬高,叶舟骑着嘉陵125摩托慢悠悠赶到合作社办公小院。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商陆瘫软在布艺沙发之上,额头盖着一条浸湿的凉毛巾,茶几上摆放着半杯放凉的白开水,整个人蔫头耷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昨晚那么多卤鹅、烤鸭、烧鸡一口都没来得及吃上,反倒先被众人轮番灌得烂醉,你这到底硬生生喝进去多少酒?”叶舟拉过一把木椅在旁边坐下,抱着胳膊笑着打趣。
商陆抬手扯下盖在额头的湿毛巾,眼珠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对焦,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委屈:“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全都断片记不清了,叶镇长你昨晚怎么也不帮忙拦一拦敬酒的人群。”
“一屋子人排着队挨个过来要敬你酒,我夹在中间根本无从下手阻拦。”叶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顺势将话题转入正事当中,“如今合作社已经彻底站稳脚跟,往后免不了会有不少人借着人情托关系往合作社里面塞自家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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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为合作社的一把手可以正常招人用工,但必须把规矩彻底立死,不管是谁家托过来的关系户,进入合作社之后都得严格按照规章干活做事,绝对不能纵容任何人搞特殊待遇。”
商陆原本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认认真真点头记下这番叮嘱。体制之内最难处理的从来都不是埋头干活,而是周旋打理各类人情关系、管束形形色色的人员,若是能把各路关系户全部约束妥当,往后想要正式转入镇政府编制,根基也会格外稳固牢靠。
“咱们聊接下来秋收的正经事情。”叶舟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落在商陆身上开口询问,“花生、玉米、大豆还有红薯,是不是很快就要陆续进入成熟采收阶段了?”商陆接连点头回应:“玉米一周之内就能大面积下地收割,花生还要再等半个月左右成熟,大豆要等到九月底才能收割,红薯差不多八月底就可以开挖出土。”
叶舟后背重新靠回沙发椅背,提前打好预防针:“你尽快整理出一套完整的采收用工计划,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能再像上次收西瓜那样,抽调全镇机关干部过来义务下地帮忙,这件事想都不要再去想。”
商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局促地搓着衣角开口说道:“上次采收西瓜足足折腾了一个半月之久,不少镇里干部私下里积攒了不少怨言,最后我们拿出十二万块钱发放务工补贴才勉强压住非议,不然后续少不了有人暗中给我们的工作使绊子。”这点利害关系商陆心里一清二楚,当初一门心思外出对接各地批发商,没能提前配齐充足的现场管理人员,最后逼得叶舟出面调动全镇干部应急救场,众人辛苦劳作积攒下的怨气一直都没能彻底消散。
“这周之内我肯定配齐全部采收人手,绝对不会再麻烦镇里的公职人员。”商陆说完稍稍停顿片刻,试探着向叶舟询问,“各个村子党建示范点的骨干人员,能不能短期借调到合作社帮忙一段时间?”
“你倒是很会盘算省力的法子。”叶舟笑着说了一句,随即点头应允下来,“可以短期借用这些人手,但前提必须是对方自愿过来帮忙,绝对不能打着镇政府的名头向下摊派任务,一旦传出摊派干活的风声,后续麻烦会源源不断。”
“肯定全部都是自愿前来帮忙!”商陆瞬间精神振作起来,继续说道,“各地的批发商我已经安排人员提前上门联络对接,这周就会挨个前往各个村落实地查看作物品质洽谈收购价格,眼下合作社账面上现金流十分充足,完全可以出钱招收村民务工,只要用钱就能解决的人手问题,根本算不上难题。”
叶舟点头认可他的思路,同时继续补充叮嘱:“招工的时候优先选取家境困难、手脚勤快踏实肯干的村民,上次采摘西瓜过程里那些偷懒耍滑、还偷偷夹带西瓜私藏带走的人员,之后一律不再录用,相同的失误绝对不能重复出现第二次。”商陆收起脸上嬉闹的神色,神情郑重地将这些要求全部记在心里,连连应声答应下来。
“你趁着这两天好好休整醒酒,我先返回镇政府处理公务。”叶舟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刚跨出几步就被身后的商陆出声喊住:“叶镇长,咱们自建的大型地磅施工进度怎么样了?总不能一直长期借用县粮食站的地磅过秤称重,来回往返实在太过耗费时间精力。”
“这件事是姜映月敲定下来的,由雷振邦牵头寻找施工队承建,眼下工程差不多已经临近收尾阶段。”叶舟回头作答。商陆听完双眼瞬间亮起光芒,当即站起身打算立刻前往施工工地盯紧后续收尾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