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宁蕙心醒得极早,习惯性收拾行李。换洗衣服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叶子安的书包拉链仔细拉紧,随身物品全部归置妥当。
下楼之后,母子俩在宾馆楼下的小馆子随便吃了两碗馄饨。味道平平无奇,胜在价格实惠,简单垫饱了肚子。
吃完饭,宁蕙心手里多了个新鲜物件。是她昨天刚入手的爱立信398,整机小巧轻便,在1999年算是相当时髦的新机。机器八百块,再加上入网开户的费用,前后一共花了三千五。
揣着新手机,她牵着叶子安,径直往证券营业部赶去。
刚进门,周欣敏眼睛瞬间一亮,快步迎了上来,态度热络得不像话。“宁姐!您来啦,快进里面VIP室坐!”
宁蕙心笑着点头,顺势把自己新办的手机号报给她。“小周,我这几只票后续有任何行情波动,涨跌异动,你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周欣敏连忙应下,态度恭敬又稳妥。“宁姐您放心!您是我们这边顶级大客户,我每天都盯着盘面,您的持仓我重点关注,半点消息都不会漏。”
这话听得宁蕙心心里舒坦。可紧接着,周欣敏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她端着水杯,斟酌再三,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宁姐,我还是多嘴提醒一句。九百万资金全部重仓三只个股,风险实在太高了。您真不考虑分散一点?一半拿在这三只票上,另一半配点稳健股,心里也安稳些。”
宁蕙心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叶子安。少年端着水杯,低头慢悠悠喝水,一副乖乖小孩听话的模样,半点不插话。看懂了儿子的默许,宁蕙心语气沉稳,直接摇头。“不用,就按原计划来。”
周欣敏见客户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风险告知书已经签字画押,该尽的职责她都尽到了,客户自有判断,她没必要强行干涉。
接下来,正式成交价格全部敲定落地。
ST广夏,三十五点八三元成交。
五粮液,十九点九二元成交。
平安银行,十三点七五元成交。
三笔大额买入,一次性全部建仓完毕,九百万资金稳稳入场。
“辛苦你了小周。”宁蕙心客气道谢。
全部手续办完,走出营业部时,已经快到上午十一点。母子俩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打车赶往火车站,准备返程回乡。
这次买的是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人多嘈杂,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单调又绵长,听着格外催眠。宁蕙心靠窗坐着,新买的爱立信手机被她仔细揣在包里,压得严严实实。这年头财不外露,这么贵重的新机,拿出来太惹眼,容易招惹是非。
颠簸的车厢里,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儿子,咱们这次在广市又是买房又是炒股,动静这么大,回去要不要跟你爸说一声?”她心里多少有点心虚。几百万的大额进出,全是她和儿子私下敲定操作,完全没跟家里顶梁柱通气。
叶子安靠着座椅,随口应了一句,语气淡定从容。“先别说,等到年底再讲。我爸现在一头扎在望川镇的工作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边这些投资事,暂时不用给他添分心。”
嘴上随口应答,他的思绪早已飘远。趁着返程路上的空闲,叶子安彻底沉下心,细细复盘深市那家初创公司的全部时间线。他要把所有细节、所有绝境节点全部捋顺,杜绝任何意外,只等最佳时机出手。
这家日后称霸互联网的巨头公司,1996年十一月注册成立,初始五人创始团队,挤在狭小的办公间里艰难创业。真正的生死劫,恰恰就在1999年下半年,一直延续到2000年初。没人知道,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幼年时期差点直接夭折。
从下个月开始,他们的用户量会迎来爆发式暴涨,短短数月突破百万级别。可用户越多,压力越大。海量用户同时在线,服务器成本成倍飙升,团队所有积蓄全部砸进去填窟窿,连员工工资都减半发放,依旧杯水车薪。
最致命的是,彼时的他们,只有用户,没有盈利。账面收入几乎为零,纯靠烧钱维持运转。
从九月份开始,创始团队四处求人、四处融资,跑遍圈内所有能找的资源,结果处处碰壁,受尽冷眼。
十月,他们先去找了业内知名科技公司的副总裁。对方看完项目,一脸不屑。区区一个聊天软件,没有技术壁垒,谁都能做,看不到半点商业前景,直接拒绝。
同月,又拜访了当时风头正盛的互联网巨头公司。对方原话直白又扎心:这种东西技术含量太低,我们随手就能复刻,完全没有投资价值。
十一月,走投无路的团队登门大型门户网站,咬牙报价三百万整体转让公司。可对方极尽轻视,只愿意出六十万收购,还顺带嘲讽项目廉价无用。一口气被堵得死死的,创始人又倔又傲,当场赌气作罢,宁可不活,也不低价贱卖心血。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灰暗、最无助的日子。银行不肯贷款,因为没有固定资产抵押,没人认可“用户数量”这种虚无的价值。国内资本全部看空,无人愿意接盘。
直到年底,才勉强接触到两家外资机构。可谈判依旧僵持拉扯,寸步难行。外资起初只想小额注资,绑定业绩条件,用户不达标就停止拨款,股份却照拿不误,极度苛刻。创始人骨子里的执拗彻底被激发,宁肯等死,绝不接受不平等条约。
双方从1999年底,一直僵持到2000年三月。恰逢互联网泡沫彻底破裂,整个行业哀鸿遍野,无数互联网公司破产倒闭。这家小公司彻底跌入谷底,账面上仅剩一万块现金,随时面临破产清算、全员解散。最后,还是投资机构负责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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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以个人名义借钱续命,硬生生帮公司扛过最黑暗的泡沫寒冬。
直到2000年四月,两百二十万美元的正式投资才最终落地,两家机构各占百分之十五股份,堪堪救下这家未来的巨头。
这些细节,外人极少知晓。但叶子安清清楚楚。前世他看过一本专门记录这家企业发展史的书,名叫《那家公司的崛起之路》。他做过互联网行业管理,平日里谈资、学习都要用到这些商业案例,书中每一段绝境求生的历史,他都烂熟于心。
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入场,一文不值;绝境入场,千金不换。年底他拿着两百多万现金进场,对比后续两百万美元的大额融资,账面数额确实不算起眼。可投资从来不看钱多钱少,看的是时机。
在对方腰缠万贯、前景光明时入场,是锦上添花。在对方账上剩一万、濒临破产、无人问津时入场,是雪中送炭。这份人情、这份救命之恩,价值远超金钱本身。
复盘完所有细节,叶子安的心思沉得更深了一层。他布局股市、布局房产、布局未来巨头股权,看似是为了赚钱,实则藏着更深的考量。
钱,只是基础。真正的核心,是父亲叶舟的仕途。
他太清楚父亲当下的处境。如今姜映月、贺晓斌看似对父亲器重有加,全力放权让他搞乡镇发展。可说到底,镇上所有亮眼政绩,最后都会层层上收,成为上级领导的晋升筹码。父亲忙活一场,大概率只能落个安稳资历,运气好混个副处,运气不好,一辈子困在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再加上父亲年龄不占优势,没有上层人脉托底,单纯靠死干硬拼,晋升之路太慢、太窄。
想要打破僵局、快速稳步晋升,必须要有外部资源加持。而他即将拿下的互联网巨头股权,就是最顶级的隐形资源。未来这家企业扎根华南、辐射全国,政企资源、行业人脉、经济助力无可估量。只要绑定这份关系,未来随时可以借力,为父亲的仕途铺路搭桥。
自己和母亲,才是父亲最坚实、最靠谱的后盾。
想到这里,叶子安心里渐渐有了新的规划。在自己上大学之前,必须系统性完善所有投资布局。甚至可以让母亲注册成立一家投资公司,统一打理房产、股票、股权资产,规范化运作,低调蓄力、徐徐图之。
前路棋局,已然慢慢清晰。
火车依旧匀速前行,窗外成片的稻田连绵铺展。翠绿的禾苗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随风轻轻起伏,满目生机。车厢晃动,风声掠过窗沿。
广市的喧嚣、看房的奔波、股市的建仓,全部被远远甩在身后。房子落地,股票建仓,只差最后一场精准至极的雪中送炭。
叶子安轻轻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所有布局已然就位,剩下的,唯有静待时机。静待年底,那场独一无二的绝境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