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来,广市白日里灼人的热浪稍稍褪去,却依旧残留着闷沉沉的湿黏气息。
母子二人办完所有购房手续,收拾妥当随身物品,打车住进了今年刚开业的金来大酒店。崭新的三星级酒店,装修干净利落,没有老旧宾馆的霉味和油烟味。房间空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规整舒服,纯白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角处印着精致的酒店专属logo,头顶空调静静运转,吹出的冷风干爽凉快,一扫两人一整天在外奔波看房的疲惫燥热。
宁蕙心随手将行李箱推到床边靠墙放稳,抬手松了松脖颈,浑身的酸胀感瞬间涌了上来。今天从早到晚看房、选户型、对接销售、签合同、核对房款账目,整整忙碌了一天,身心早就累得不行。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清甜的凉水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心底积攒的燥热。随后她侧身坐在床沿,目光定定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叶子安身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自打下午签完五套房子的合同出来,这孩子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像往常一样爱说爱笑,一路上低头思索,眉眼间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明显是心里装着事。
“儿子,你到底咋了?”宁蕙心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耐心,“从下午到现在就闷不吭声的,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啥话直接跟妈说,别自己憋着。”
叶子安将肩上的书包取下,轻轻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顺势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好。头顶空调的冷风缓缓吹落,掠过他的后颈,凉丝丝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也让他纷乱繁杂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有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规划,早晚要跟母亲坦白。与其独自反复琢磨纠结,不如趁着今晚夜深人静,和最信任的母亲好好聊透。
“妈,我打算明天去一趟深市。”叶子安抬眼,语气认真又郑重。
“深市?”宁蕙心闻言眉头骤然一拧,满脸疑惑,“咱们刚在广市安顿好,房子也买完了,好好的跑去深市干啥?难不成你还想接着买房子?”在她看来,儿子眼光独到,看房精准,既然提出来去深市,大概率又是盯上了房产投资。
叶子安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格外严肃,完全没有往日孩童的轻松模样。“不买房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认认真真看着宁蕙心,一字一句缓缓解释。“深市那边,有一家特别小的初创公司,现在也就寥寥几个人,挤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办公室里埋头敲代码、做产品,压根没人看好。但我清楚,这家公司未来的潜力无人能及,十几年之后,会成长为整个国内影响力最顶尖、体量最大的互联网企业之一。”
宁蕙心捏着矿泉水瓶盖的手指瞬间顿住,动作停在半空,整个人都怔住了。她从没听过什么互联网公司,更不懂初创企业的门道,完全跟不上儿子说的这些新鲜词汇。
叶子安怕她听不懂,特意换了最通俗直白的大白话,耐心解释:“简单跟您说,他们做的是一款聊天软件,叫即时通讯。往后全国所有人,不管是日常闲聊交朋友、家人远距离联络,还是做生意对接客户,全都离不开这款软件,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能……能厉害到这种地步?”宁蕙心下意识歪了歪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好奇,更多的却是隐隐的怀疑。她相信自家孩子从来不会随口吹牛,可这番话实在太过颠覆认知,听起来虚无缥缈,让人不敢轻易当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公司,怎么可能撬动整个国家的生活方式?
叶子安没有多余铺垫,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底气:“它未来的市值,能达到好几万亿。”
“哐当——”
宁蕙心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猛地一晃,差点直接脱手摔在地板上。她活了几十年,见过做生意发财的、买房致富的,却从来没听过哪家公司能做到几万亿的规模。一时震惊过头,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粗口。
“卧槽!”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她平日里端庄稳重,从来不说脏话,可见心里的震撼已经到了极致。她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看向房门,生怕隔壁客房听见动静,又急着追问:“儿子你没跟妈开玩笑吧?好几万亿?这数字也太吓人了!”
“我没有开玩笑,句句都是真的。”叶子安眼神澄澈又坚定,稳稳迎上母亲惊疑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房间里瞬间陷入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低沉的嗡鸣,微凉的气流吹得白色窗帘边角轻轻起伏晃动。宁蕙心定定地看着自己十三岁的儿子,足足沉默了十几秒。她不懂股市、不懂互联网、不懂什么企业布局,可她最懂自己的孩子。叶子安从不会乱说虚妄的大话,但凡他郑重其事说出口的规划,从来都是十拿九稳。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心底剩下的只有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质疑。
片刻后,她将矿泉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身子微微前倾,放软了所有语气。“儿子,妈信你。你心里肯定早就想好全盘计划了,慢慢说,妈听着,咱们好好合计。”
看着母亲全然包容、无条件信任的模样,叶子安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这就是家人,不问来路、不求解释,永远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无论自己说出多么离谱、多么超前的想法,她永远选择相信。
“我清楚这家公司从头到尾的发展轨迹,每一次机遇、每一次危机,我全都记得。”叶子安缓缓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低声说道,“现在是1999年中旬,他们的产品刚刚研发上线,用户量正在稳步上涨,看着一切顺利,看似前景不错,但远远没到最难熬的时候。我原本想着,直接带着手里的闲置资金,去深市找他们入股投资。”
“入股我懂。”宁蕙心点点头,认真琢磨着,“就是咱们投钱进去,占这家公司的股份,以后公司赚钱了,咱们也能跟着分红,对吧?”
“对,就是这个道理。”叶子安应声确认。
宁蕙心顺着思路随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他们现在很缺钱吗?既然是创业公司,是不是急需外人投资?”
就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如同一盆冰凉的清水,瞬间浇醒了满心冲动的叶子安,让他所有急切的念头瞬间冷静下来。
对啊,他只顾着眼未来的巨大红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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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着抢先入局,却忽略了最核心的现实时机。
现在是1999年六月。
那家日后响彻全国的公司,去年才推出首款产品,眼下用户增速稳定,仅需承担基础的服务器运营成本,团队安稳运营,资金周转完全够用,根本没有丝毫危机。真正的绝境,真正走投无路、四处求人的至暗时刻,根本不是现在,而是在今年年底。
他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前世看过的所有资料:年底资金链彻底断裂,无人愿意投资,创始人四处奔走求助,被无数机构拒绝,四处碰壁、屡屡碰壁,被逼到极致,甚至动了直接把整个公司低价转让卖掉的念头。那才是唯一的、最好的入局窗口。
除此之外,他还忽略了一个最现实、最尴尬的问题。
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哪怕手里握着几百万现金,孤身跑到深市,对着一群创业打拼的成年人,张口就要重金入股公司。别说谈合作、谈股份了,对方只会觉得他是不懂事、异想天开的小孩子,大概率直接当成疯子,客气点婉言劝退,不客气的直接赶出门,根本不会给他任何交谈的机会。
时机不对、身份不对、局势不对。现在跑去深市,除了白费功夫、惹人笑话,没有任何意义。做生意、做投资,从来不是抢先就有用,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才值钱。只有等到对方穷途末路、无人帮扶、濒临绝境的时候,自己带着资金稳稳入场,才是最稳妥、最高效、性价比最高的布局。
想通透这所有的利弊,叶子安心底那股急于入局的冲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算了,不去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太早了,他们还没到最难的时候。我现在过去,一点用都没有。”
宁蕙心看着他骤然沉静、略带失落的模样,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多问其中的门道。她从来不插手儿子的决策,只默默选择支持。只是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舒缓又安抚:“没事,不去就不去。规划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累了一天了,早点洗漱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慢慢想、慢慢安排。”
“嗯。”叶子安轻轻应了一声。
褪去了满心的浮躁和急切,他起身简单洗漱,脱鞋躺倒在床上。房间的大灯被关掉,瞬间陷入静谧的黑暗,只有空调小小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幽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他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子里依旧在反复复盘所有布局。
不急。真的不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安安稳稳等到年底,等到那家风华初露的小公司跌入谷底、无人问津、最难支撑的时刻,再精准出手。资本市场、商业布局,从来比拼的不是谁冲得最快,而是谁沉得住气、踩得最准。锦上添花万千人,雪中送炭仅此一人。
熬过此刻的心动和急躁,稳住心态,静待最佳时机。
思绪渐渐平缓,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睡意席卷而来。叶子安不再多想,缓缓闭上双眼,在广市安静的夜色里,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