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雷主席,您这是变相说我最近偷懒,不怎么下村是吧?”
叶舟率先笑着开口,语气轻松,故意把话说得打趣些,免得场面太拘谨。
烈日当头,雷振邦满头满脸都是汗,抬手直接用衬衫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袖子瞬间蹭得黑乎乎一片。他摆了摆手,一脸真诚,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心里门清,你这段时间忙着沙土地产销的大事,天天两头跑,镇上最忙的就是你,哪有空天天蹲村里。”
说着,他往前挪了两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叶舟的胳膊,力道温和又实在。
这个小动作,放在叶舟刚来望川镇的时候,想都不敢想。那时候的雷振邦,观望、疏离、事事留后手,跟谁都隔着一层。可这人是真的能改变,自从踏踏实实沉下心干实事,整个人通透多了,待人处事也热络真诚,再也没有以前那股子弯弯绕绕的城府。
“今天过来,是专门下村巡查?”雷振邦顺势问道。
“算是,也不全是。”
叶舟侧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轰隆隆作业的挖掘机,尘土漫天飞扬,工人们来回忙活,路基一点点被压实平整。
“一来看看修路的整体进度,有没有卡点、缺人手的地方,能搭把手我就搭把手。二来顺便巡查各村的党建示范点,看看落地情况怎么样,会不会跟修路施工起冲突,互相耽误进度。”
雷振邦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欣慰。
“进度你尽管放心,稳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得底气十足。
“我跟施工队敲定了方案,三条施工线同步开工、分头推进。镇上所有班子成员,轮流下来驻场监工,责任分到人头。这事我提前跟书记、镇长汇报过,两位领导都点头认可。照这个速度推进,年底十二月底之前,全镇各村主干道路,基本能全部贯通硬化。”
十二月底。
叶舟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才六月中旬,还有足足半年工期。三条队伍同时铺开施工,时间确实充裕,完全赶得及。不得不说,雷振邦这人能力是真不差。以前心思没放在正道上,尽琢磨些乱七八糟的私心杂念,正事反倒拖沓敷衍。如今一心扑在工作上,规划清晰、安排妥当,做事效率直接拉满。
“现在各村的党建示范点,真的帮了大忙。”
雷振邦抬手指向路边不远处,语气感慨。
“你看那边几个汉子,全是各村的党员干部,天天守在工地边上。有村民不理解、闹矛盾的,他们就上门磨嘴皮子沟通;有过路车辆、行人的,他们就主动疏导避让。前两天文站长下来采风,还专门拍了不少现场工作的照片,当成党建实干典型上报了。”
叶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四五个皮肤黝黑的村干部,正守在路口忙活。有人凑在施工队负责人身边,低声沟通路线微调的细节;有人站在土路入口,挥手拦下过往的三轮车、电动车,耐心引导绕行,生怕施工磕碰、扬起的尘土影响路人。一个个都是实打实扎根现场干活的样子,半点不糊弄。
“那就好,能帮上忙、形成合力,就是最好的效果。”
叶舟心里挺踏实,随手从裤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雷振邦伸手接下,没急着点,熟练地夹在耳朵上。他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周边没有外人,也没有村干部靠近,才微微压低声音,凑近半步。
“叶舟,我心里有个事,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拿不准主意,想跟你商量商量。”
叶舟余光瞥了一眼,田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正蹲在路基边上,跟施工员低声核对路基标高、路面宽度,离得远远的,听不到这边对话。他收回目光,轻声回道:“雷主席您说,都是镇上的事,不用见外。”
“就是修路砂石料的事。”
雷振邦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纠结和试探。
“无非就是多出一点搬运的人工费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钱。我寻思着,咱们镇边上河道里的河沙,质地挺好,密实度硬度、成色一点不比外购的差。与其掏财政的钱大批量外购砂石料,白白浪费经费,不如就地取材,直接取用河里的沙子,主材一分钱成本都不用出,里外里能省下一大笔开支。只是我把这个想法报上去,镇长没同意,我琢磨不透这里面的道道,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叶舟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这事听着,表面看是百分百的好事,省钱、省事、就地取材、不浪费资源。但姜映月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她既然明确驳回,绝对不是没事找事、故意刁难,肯定有她深层的考量。
叶舟沉着气追问:“料的质量能不能达标?大概能省出多少经费?”
“质量绝对没问题,跟外购成品砂石料差不了多少,修路完全够用。”雷振邦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可惜,“粗略算了一下,全程路基、路面铺垫下来,最少能省百十万。”
百十万。这个数字落在叶舟耳朵里,分量不轻。九十年代末的乡镇财政,底子薄、经费紧,百十万绝对是一笔巨款。省下来的钱,能修设施、补基建、扶持各村产业、改善民生,能干太多实事了。可姜映月为什么执意不同意?
叶舟没有立刻回话,站在原地沉默几秒,心里快速把整件事的利弊、风险、人情、规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省钱谁都会算,傻子都知道就地取材能省大钱。可基层做事,从来不是只算经济账,更要算规矩账、清白账、长远账。
雷振邦之前有旧底子、旧争议,本来就容易惹人闲话。现在突然大批量取用河道河沙,没有正规报备、没有合规手续、没有明细台账,省是省了钱,可漏洞也全出来了。挖了多少?谁挖的?谁运输的?用在哪段路?剩余砂石去哪了?省下的款项入账在哪?一笔笔全是说不清、查不明的糊涂账。
姜映月不是不让省钱,她是怕省得不干净、省得不合规,最后留下隐患、落下话柄,反倒好心办坏事,让人抓着把柄。
想通透这一层,叶舟心里立马有了周全的法子。
“雷主席,我给您支个稳妥的招,既能把钱省下来,又能让镇长点头、所有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叶舟看着他,语气笃定,条理清晰。
“您回去立刻打一份正式书面报告,写清楚河道河沙的取样检测结果、质量达标证明、就地取材的合规依据、预计节省的具体金额,写得越细越好。”
“除此之外,所有取用的河沙,全部建立完整出入库台账。挖取方量、运输人员、经手干部、使用路段、剩余存量,一笔一笔登记在册,清清楚楚、有据可查,随时可核查。”
“最后汇报的时候,主动提一句:这批省下的经费,一部分划入村级党建专项基金,用于示范点提质;一部分补贴各村校舍修缮、民生基建。”
这话一出,雷振邦当场愣了两秒。转瞬之间,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瞬间通透,彻底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不是方案不行,是流程不对、名头不正、账目不清。省钱要省得光明正大、合规合规、利公利民,不是偷偷摸摸、含糊不清,这才是镇上最看重的点。
“对对对!是我考虑太浅了!光想着省钱,忘了规矩!”
雷振邦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都激动得拔高几分,又赶紧压低声调,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我现在就回去整理材料!叶舟,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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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活、看得远!对了,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帮我在工地盯一会儿,我速去速回!”
说话间,他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身子重心前倾,急得跟赶考的学生似的,半点坐不住。
叶舟被他这副急躁又真诚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哈哈,行,你去吧。这几天我刚好有空,不用下市里跑销路,我帮你盯着工地,稳得住。”
他确实没什么急事。商陆在安溪酒厂全权统筹销售队伍,全省拓客有条不紊;李晓兵专职跟进合作社电话线安装,马上就能落地;沙土地作物长势稳定,西瓜还没到集中采收期,暂时不用天天蹲守。刚好趁这几天空档,扎根各村工地巡查一遍。顺便把自己分管的四个村子彻底摸排清楚:哪段路基需要拓宽、哪个路口需要取直、哪棵树挡了规划线、哪户村民大概率会抵触占地,全部提前记在心里。提前摸底、提前预判、提前沟通,等施工队进场,就能最大程度减少扯皮、提速推进,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
“太好了!回头我请你喝酒!好好谢谢你!”
雷振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浑身轻快,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往镇上跑,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不少。
叶舟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感慨。人真的是会彻底蜕变的。曾经处处观望、私心缠身的雷振邦,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全镇基建民生上,肯干、能拼、也愿意改,属实难得。
“他刚找你嘀咕啥悄悄话呢?”
田明哲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叶舟身侧,目光看着雷振邦远去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警惕。他跟雷振邦多年职场不对付,虽说现在认可雷振邦的实干态度,但骨子里的防备心思,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没啥大事,就是修路取材的小事,拿不准规矩,过来问问我怎么操作更稳妥。”
叶舟随口轻描淡写带过,不掺和两人过往的隔阂矛盾。
田明哲哦了一声,没有多追问,两人并肩顺着施工路基往前缓步巡查。叶舟边走边细看路况,路基碾压得扎扎实实、平整紧实,两侧石灰标线笔直规整,路面宽度比原先的土路足足拓宽了近一倍。他蹲下身,指尖捻了捻压实的泥土,土质坚硬扎实,完全达标。
“这个宽度够用了,双向错车轻轻松松,以后拉粮、拉瓜的大货车,进出也方便。”
田明哲点点头,由衷感慨一句。“这点雷振邦确实没糊弄,施工标准卡得极严,半点不掺水。能让我真心夸一句,属实不容易。”
两人继续往前踱步,叶舟视线随意扫向路边农户院墙。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墙根下,正对着戴草帽的村干部连连摆手,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脸上满是不情愿。墙根底下一畦绿油油的菜苗,长得郁郁葱葱,刚好压在修路的红线边缘。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什么情况。老太太一辈子守着自家小院菜地,寸土寸情,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苗被铲掉。村干部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满脸赔笑,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茶水缸,估摸着是怕老人晒得中暑,专门端来的水,正耐着性子一点点安抚劝说。
叶舟看了两眼,没有上前插手。这种邻里地头的小矛盾,就是基层最细碎的家常纠纷。村干部能自主调解好,就是最好的锻炼。他一个副镇长贸然上前,反倒小题大做,把简单的小事闹复杂。但这个画面,他默默记在了心里。修路从来不是图纸上冷冰冰的线条,是老百姓家门口实实在在的利益。每一寸硬化路面的推进,底下都是无数琐碎的人情世故、反复的沟通磨合。
“走吧,再往前看看整体施工进度。”
叶舟收回目光,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继续往前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