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天周末,叶舟彻底放下镇里繁杂的工作,半步没有外出。
周六清晨,陪着宁蕙心去菜市场采买,拎回两条鲜活的鲫鱼,又割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到家中,余下的大半日时光,他就安安稳稳坐在堂屋的木桌前看书。两本书都是从刘学敏手里借来的,一本西方经济学专著,另一本是《资本论》,书页封面被反复摩挲,边缘磨得毛边发白,看得出来刘学敏常年研读,下过很深的功夫。
叶子安坐在对面翻看唐史,时不时抬眼瞥一下父亲摊开的书本,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多说什么。体制往上走的底层逻辑永远不会变——根基要扎在理论里,持续沉淀学习,才是破局的硬底气。
“小舟,喝水。”宁蕙心端着搪瓷水杯走过来,轻轻搁在桌面。叶舟下意识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书页的文字上,指尖自然而然摸索到水杯,仰头抿了一口温水。宁蕙心静静站在一旁看了片刻——丈夫凝神读书,儿子埋首史书,堂屋安安静静,岁月平和安稳——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转身轻手轻脚走回厨房忙活。
周日的日子和周六相差无几。上午叶舟动手清理了院子里疯长的杂草,又换掉了宁蕙心晾晒衣物开裂的旧竹竿,原先那根木料早就裂了细纹,挂上厚被子就摇摇欲坠。家务打理妥当之后,他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埋首研读理论著作。
叶子安趴在书桌对面,清清楚楚看着父亲拿着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下批注,一字一句斟酌得格外认真。一个实权在握的乡镇副镇长,周末的消遣不是饭局酒局,不去棋牌室应酬打牌,反倒闭门在家啃枯燥的经济理论教材。放在整个振舟市基层干部圈子里,算得上彻头彻尾的异类。但叶子安心知肚明——恰恰是这种耐得住寂寞、愿意沉下心深耕理论的异类,才具备一路向上突围的潜质。
周一破晓,天色刚蒙蒙泛白。叶舟把两本理论书妥善塞进公文包,又从衣柜翻出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是宁蕙心昨夜连夜手洗晾干的,衣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肥皂清香。
“我上班去了。”叶舟站在院门处和妻子道别。
“路上慢点开,车速别太快。”
“放心吧。”
桑塔纳的引擎在幽深巷弄里缓缓响起,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晨雾之中。宁蕙心立在门口凝望许久,直到车子转过巷口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回身进屋叫醒叶子安起床。
同一时间,周一清晨的振舟市省城。
省政府大院道路两侧的梧桐树繁茂浓密,叶片绿得深沉发亮。朝阳刚刚爬上办公楼楼顶,地面的树影被拉得修长。一号主楼,省长办公室。
早上八点整,铭易准时踏进办公室落座。当天的日程安排,秘书早已提前摆放整齐。楚正国昨夜加班整理材料,每逢周一,全省各厅局、地市报送的文件堆积如山,工作量成倍增加。他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归档,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做好标记:红色封皮标注特办急件,蓝色为常规审阅文件,黄色是调研参考资料。
铭易端起搪瓷保温杯,抿了一口秘书提前沏好的热茶,从红色文件夹开始逐一批阅。两份紧急公文落笔签批完毕,他翻开蓝色文件夹。这一沓文件更厚实,里面有省财政局的资金批复报告、水利厅呈报的河道综合治理方案,外加各地市上报的日常工作简报。铭易阅览速度不快,但字字过目,偶有观点值得留意,便提笔在侧边轻轻圈注。
翻到第三份附件材料时,他的视线骤然顿住。
标题赫然印着:《乡镇经济转型的实践探索与理论思考》。标题平平无奇,带着学术论文固有的干涩刻板,算不上抓人眼球。可铭易下意识多读了两行正文。开篇没有堆砌空洞的理论框架,直接切入完整的现实案例:安阳县望川镇沙壤土地改良、特色经济作物规模化种植、农村专业合作社的顶层机制设计。数据详实完整,逻辑环环相扣,字里行间带着浓郁的乡土实践气息,绝不是机关办公室闭门造车能够写出来的文字。
铭易顺着页码继续往后翻阅,越读越是心生兴致。文章里提炼出一个全新的发展理念:靠地兴镇。核心立论十分清晰:县域乡镇经济绝对不能生硬照搬城市工业化的发展模式,必须立足本土土地资源禀赋,找准适配本地的特色产业赛道,再依靠合作社整合散户资源、配套政策扶持、打通上下游市场渠道,搭建一套可以全省复制推广的乡镇发展路径。全篇没有空泛的口号,每一条观点,都配套完整的落地执行细则。
通篇读完,铭易的目光落至文末的署名栏。
罗辰波,振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学敏,振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叶舟,安阳县望川镇副镇长。
前两个名字,铭易略有印象,是省内经济学界小有名气的学者,去年年底二人联名递交过一份调研报告,内容中规中矩,并无太多新意。可第三个名字——望川镇副镇长叶舟。一名基层副科级乡镇干部,能够和两名高校经济学教授联合署名,产出这样深度的调研报告,实在出人意料。
铭易合上文稿,伸手按下办公桌的内线电话。
短短三秒,办公室房门被轻轻叩响。
“省长。”楚正国推门而入,脊背挺直,腋下夹着一份文件夹,他方才正在隔壁整理下午的会议筹备材料。
铭易没有抬头,指尖将这篇内参文稿推到办公桌前沿。
“这份材料,是什么渠道送上来的?”
楚正国上前半步,低头扫过文稿封面与文号。所有递送到省长案头的参考材料,都会经过他的手登记编号、分类归档,这是省政府秘书的基本功。
“政研室报送,上周五正式入档登记。”
铭易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
“这篇文章质量很高,很有价值。”
他拿起钢笔,在文稿首页的空白处落笔书写,写了半句略微停顿,斟酌片刻继续往下批示。楚正国安静肃立在一旁,一言不发。跟随铭省长时日不算太长,他心里清楚,省长极少主动夸赞一份基层调研报告,能说出一句“不错”,便是实打实的高度认可。
铭易写完批示,放下钢笔。
“唯独这个署名组合有点意思。”他用笔尖点了点文末落款,“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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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教授,搭配一个乡镇副镇长,这样的搭档,十分少见。”
楚正国顺着笔尖看去,三个名字并排罗列。叶舟这个名字,他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一遍,没有任何存档记录,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基层干部。
“你抽空去侧面了解一下这个人的详细履历、背景情况。”铭易语气平淡随意,像是随口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明白,省长。”
“另外。”铭易把文稿递给他,“全文抄发各地级市党政班子传阅学习。镇域经济这个提法切中要害。我们省一百多个县,两千多个乡镇,如果都能因地制宜,践行‘靠地兴镇’的思路,何愁县域经济起不来。”说到最后一句话,铭易语速放缓,眼底带着深思熟虑的考量。
楚正国双手郑重接过文稿。首页空白处,铭易亲笔批示工整清晰:此文对乡镇经济发展有较好的参考价值,抄阅各地级市,供研究参考。落款签名、日期,笔墨端正有力。
他把文稿妥善夹进文件夹,给省长水杯续上热水,确认没有其他工作安排,轻轻躬身退出门外。
房门闭合的瞬间,楚正国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内参。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秘书长谢之茂的办公室。
抬手敲门。
“进来。”
谢之茂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埋首批阅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眼望过来。
“正国,有事?”
“秘书长,省长批示一份调研报告,需要印发各地级市抄阅。”楚正国把文件递上前,姿态恭敬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谢之茂接过文稿,扫过省长亲笔批示,再看向标题和末尾署名。
“行,我马上安排办公室发文。”他把文件放到待办发文的托盘,摘下眼镜擦拭镜片,“省长还有别的交代吗?”
楚正国稍加思索如实回答:“省长让我摸排一下这个叫叶舟的干部情况。”他指尖点向落款的名字。
谢之茂顺着视线看去——刘学敏、罗辰波二人他早有耳闻,省内学术圈的熟面孔,文风保守稳健,不会写出这般有落地性的调研报告。可旁边的叶舟,安阳县望川镇副镇长。一个乡镇副科级干部,跻身教授的联名文稿,太过反常。
他重新戴好眼镜,看向楚正国淡淡一笑。
“既然省长安排你了解,你正常去打听就行。要是不好侧面摸排,我出面帮你联系市县组织部。”
“不必麻烦秘书长,我自己打听就足够。”楚正国笑着回绝。让省府秘书长亲自过问一名副镇长,动静闹得太大,无异于高射炮打蚊子,传到基层,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过度揣测,反而打乱事情本身的分寸。
“也好。”谢之茂拍了拍他的胳膊,“后续有需要协调的地方,随时开口。”
楚正国点头道谢,转身离开办公室。
省政府长廊寂静空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响低沉微弱。楚正国边走,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词:振舟市,安阳县,望川镇,副镇长,叶舟。
他脚步加快,拐进自己的秘书办公室,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了一个省外的熟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