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月的办公室门半掩着,屋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叶舟轻轻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她散漫地靠在办公椅上,双腿随意搭在办公桌边缘,指尖不停转着那支黑色钢笔,悠哉又松弛。桌面上摊开一本泛黄卷边的旧书,《乡镇企业管理》几个大字褪色模糊,一看就是淘来的旧资料。
听见动静,姜映月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慵懒的姿态。
“镇长,忙着整理资料呢?”
叶舟顺势拉过一把椅子落座,顺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声响。
姜映月合上书,长腿收回、坐直身子,抬眼看向他,语气简练:“有事直说。”
“孙守田的事,我谈透了。”
这话一出,姜映月原本平淡的眉眼瞬间挑起,来了几分兴致:“哦?怎么个情况,说说看。”
叶舟将上午在合作社会议室的谈话娓娓道来,从孙守田坦言公司濒临破产,到九五年下海创业、遭遇金融危机坏账积压,再到两百万银行贷款六月底到期、走投无路,以及文志宏刻意牵线、只为给老同学送一单救命生意的内情,一字不落地讲清楚。
听完始末,姜映月指间转动的钢笔骤然停住,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片刻后,她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防备:“先说好,我没钱,镇财政也没钱。想找我兜底拿钱,免谈。”
话音落下,她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一副油盐不进、要钱没有的模样。
叶舟看着这熟悉的姿态,忍不住暗自失笑。从前在安溪镇,梁栋哭穷是嘴上功夫十足,眼前的姜映月,是从头到脚、每一个动作都在摆明“无钱可掏”,比起梁栋,属实青出于蓝。
“镇长,我真不是来找您要钱的。”叶舟无奈摊手,身体微微前倾,道出真正的盘算,“我是想借您的人脉。振舟市建行那边,您帮忙打个招呼,把孙守田这笔两百万贷款的还款日延后,拖到年底。”
“只要给他争取到几个月缓冲期,他资金链就能活过来,自然愿意给我们三四个月的种子赊账账期。等到秋天瓜果粮食丰收变现,我们结清货款,他还清银行贷款,两头闭环,谁的难题都解了。”
姜映月定定盯着他看了三秒,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具体数额多少?”
“本金缺口一百四十万,总贷款两百万。”
“好你个叶舟,胆子越来越大,敢给我揽这么大的人情事了。”
姜映月抬手抓起桌上的钢笔,轻轻朝他砸了过去。
叶舟抬手稳稳接住,动作从容不迫,心里彻底踏实。他太了解姜映月了,但凡直接拒绝、厉声推脱,这事就没指望;但凡嘴上嗔怪、动作轻快,就代表这事稳了。
他将钢笔轻轻放回笔筒:“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滚滚滚。”姜映月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嗔怪,“回头把贷款银行、到期时间、详细欠款台账,全部整理清楚给我。”
叶舟应声起身,刚走到门口,又骤然驻足,折返回身。
姜映月刚端起搪瓷水杯,见状无奈叹气,重新放下杯子:“还有事?你今天事儿是真多。”
“种子的难题解决了,但我们的大难题还在。”
叶舟重新坐定,神色认真,开始铺开自己完整的布局。
“两万六千亩沙地全面投产,种子只是第一步。后续大批量化肥、地膜、农耕机械、滴灌管网,样样都要花钱。最关键的是务工工资,村民下地干活,不可能等到秋收再结工钱,没人愿意干。”
“镇财政目前只有几万块启动资金,杯水车薪,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姜映月眉头紧蹙,认真听着他的分析:“你有什么想法?”
“我打算注册成立一家镇级农业发展公司。”
叶舟压低声音,说出酝酿已久的全盘计划,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由镇政府背书担保,以公司为主体,拿着我们和孙守田签订的百万级种子采购订单,去信用社、农业银行谈订单质押贷款。”
“贷款资金到位后,所有种子采购、农资耗材、人工薪酬、设备添置,全部走公司对公账户,规范化运营。等到秋收农产品销售回款入账,再按期归还银行贷款。”
“说白了,就是用一张实打实的产业订单,撬动银行现金流,零自有资金盘活我们两万六千亩的整条农业产业链。”
姜映月双眸骤然发亮,眼神里满是赞许:“接着说,还有什么考量?”
“还有主体资质的问题。”
叶舟继续细化思路,句句贴合当下基层实情。
“农民专业合作社的主体资质偏弱,对外洽谈大额合作、签订购销合同、对接银行信贷、开票走账,处处受限。但正规农业公司是独立企业法人,资质齐全、流程规范,不管是对接上游农资厂商、下游收购商,还是和各大银行长期合作,认可度、可信度都远高于合作社。”
“我们想要把沙地产业做长久、做规模化,必须有一个正规的企业主体撑场子。”
姜映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反复斟酌利弊,几秒后豁然开朗。
“思路绝了。”她抬眼看向叶舟,“法人人选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打算让商陆物色人选。”叶舟早有考量,“商陆年轻有为,以后要走体制内公考路线,公职人员挂名企业法人,后患无穷,绝对不合适。找一个踏实靠谱、敢担责任、嘴严肯干的外人挂名法人,实际运营、账务管控、产业落地,全部由商陆全权负责。”
姜映月微微点头,一锤定音。
“可行。这件事你全权牵头去办,商陆配合落地。我马上跟贺书记通气,班子会走个流程,镇政府出面正式担保,给你的公司兜底。”
“明白。”
叶舟应声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刚踏出门口,身后就传来姜映月由衷的赞叹:“叶舟,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吃干事这碗饭的!”
叶舟笑着加快脚步,下楼骑上摩托车,直奔村合作社。
合作社会议室内,孙守田正伏案低头书写,笔尖沙沙作响,一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贷款明细、欠款台账、银行信息,条理规整,字迹工整,是读书人独有的严谨细致。
商陆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看见叶舟进门,瞬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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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带着期待:“叶镇长,事情谈妥了?”
叶舟没有直接应答,笑着看向孙守田:“孙老板,忙着整理资料呢?”
孙守田抬头起身,将写满的台账纸张递过来,语气带着忐忑。
“叶镇长,我把所有贷款情况都整理清楚了。振舟市建设银行,总贷款两百万,剩余本金一百四十万,六月底是最后还款日,逾期直接破产清算。”
叶舟接过纸张,快速扫完一遍,仔细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语气笃定。
“资料我收到了,这件事,我帮你解决。你安心回去等消息就行。”
孙守田怔怔看着他,依旧满心不安:“叶镇长,这……真的有把握吗?”
看着对方紧绷焦虑的模样,叶舟摸出兜里的核桃,递了过去:“吃颗核桃,放宽心。”
孙守田下意识接过核桃,看着叶舟沉稳笃定的神色,悬了大半年的心,莫名安稳了大半。混迹商海多年,他懂规矩,有些事点到为止,不必多问。
“商陆,出来一下。”
叶舟转头示意,两人一同走出会议室,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
阳光洒落庭院,微风拂过树梢,叶舟将成立农业发展公司、贷款盘活产业链的完整计划,悉数告知商陆。
“你现在的核心任务,物色一个靠谱的公司法人。”
商陆微微一愣:“让我找人?”
“必须你找。”叶舟把利害关系讲透,“你的未来在体制内,不能沾染企业法人身份,会彻底断送仕途。找一个踏实、嘴严、能扛事、执行力强的人,挂名法人,公司实际运营权、管理权,全部握在你手里。”
商陆低头沉思片刻,瞬间有了人选,眼神笃定。
“叶镇长,我有个合适的人。叫何昌浩,以前跟我在安溪酒厂共事五年,车间出身,后来转销售岗跑业务,能吃苦、会办事、懂应酬,酒量也好。最关键的是为人本分、嘴巴极严,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现在闲着在家,正好缺一个正经机会。”
“愿意来望川扎根做事?”
“绝对愿意。”商陆语气肯定,“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只要有机会,随时能过来。”
叶舟微微颔首,当即定调。
“明天你亲自去接他过来。公司定名,安阳瑞农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在县里正规注册。法人何昌浩,实际操盘你全权负责。”
“公司落地之后,我们立刻启动贷款申报。信用社申请两百万,农业银行申请三百万,合计五百万产业贷款,全部由镇政府担保兜底。”
五百万!
商陆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心跳加速,这笔数额,在当下的望川镇,堪称天文数字。
“别慌。”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两万六千亩连片沙地摆在这儿,产业前景清晰、收益看得见,有镇政府担保、有真实订单支撑,稳赚不赔,根本没有风险。银行那边,姜镇长已经打好招呼,只管大胆去办。”
商陆看着叶舟胸有成竹的模样,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他早就清楚,叶舟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只要是他敲定的布局,就一定能落地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