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他整个人伏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完整的望川镇全域地形图,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大片沙土地带反复圈圈画画。各处地块划分、试点位置、通路走向,密密麻麻标满细碎记号,看得格外认真。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舟跨步走了进来。
“商陆。”
听见声音,商陆立刻抬头,看见来人是叶舟,当即放下手里的铅笔,眼里带着几分急切。
“叶镇长,听说方案过会了?两万六千亩的种植规划定下来了?”
“消息够快的。”叶舟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定稿的厚厚方案册递过去,“你先大致翻一眼,具体细则回头慢慢研究,我先来跟你说件要紧事。”
商陆接过方案随手翻开,花生西瓜套种、果树红薯间作、粮田养地布局,连行距、株距、采收周期、适配土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细致得超乎想象。
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同时也摸清了叶舟的状态。
跟着叶舟做事这么久,他早就摸透了规律。叶舟满脸轻松进门,一般都是顺水推舟的好事;像此刻这般神色平淡、不笑不沉的模样,接下来的差事多半棘手,不好落地。
商陆合上册子,正色看向他:“叶镇长,您直说,什么事?”
“这次全镇大规模种植的种子种苗,文教授帮忙推荐了一家供应商。”叶舟不绕弯子,直白交底,“是他老同学开的种子公司,货源稳、品种靠谱,报价也比市面上的经销商实在。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尽快对接,能明天约人过来面谈最好,约不上我们就主动跑一趟。”
话说到这里,叶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商陆心里一紧,瞬间猜到后续还有下文,安静等着他继续说。
叶舟斟酌两秒,压低声音,把最关键的难题抛了出来。
“难处你也清楚,咱们镇现在账上没钱。”
“所以镇里的意思是,试着谈一谈账期。看能不能先发货、先下地投产,等下半年瓜果、红薯、粮食全部收成变现之后,我们再统一结算全款。”
商陆嘴角微微一抽,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原本还想说说正规采购流程、预付定金的规矩,可对上叶舟笃定的眼神,他瞬间明白——这事不是商量,是必须啃下来的硬任务。
不等他喘息,叶舟继续加码。
“不止种子。”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种植方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后续大批量要用的化肥、地膜、农耕器具、滴灌管网设备,全部照着同一个条件去谈。能赊就赊,能拖账期就拖,最大限度盘活我们的空地、零现金起步。”
商陆听完彻底懵了,哭笑不得地看着叶舟。
“叶镇长,您这哪是谈合作,您这是让我实打实空手套白狼啊。”
看着他一脸委屈又无奈的模样,叶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没办法。”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望川镇现在的底子就这样,财政紧张,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想干大事、想彻底盘活这片沙地,只能先靠着人情和信用往前闯。”
商陆沉默良久,低头扫过地形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块标记,再看向那本厚重的种植方案,心里快速粗算一遍体量。
两万六千亩连片土地。
种子、种苗、化肥、农药、地膜、灌溉设备、人工机具……全套物资铺下来,前期投入是一笔天文数字。
越算心里越没底,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哪里是空手套白狼,这分明是空手撬动整个产业链,胆子大得离谱。
半晌,他抬眼看向叶舟,咬牙应了下来。
“行,我尽力去谈。”
话说完,他还是提前打了预防针。
“但丑话说在前头,对方要是咬死必须预付定金、不肯赊账,那我真的没办法,您可别怨我。”
“放心。”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笃定,“谈不拢随时喊我,我来出面兜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商陆看得清清楚楚。
叶舟脸上看着轻松,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
交代完所有细节,叶舟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轻轻丢下一句。
“辛苦了。”
简单三个字,落得踏实厚重。
叶舟走后,商陆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门口发呆好几秒,随后重新拿起那套种植方案,一页页逐字细读。
越看越震撼,越看越心惊。
他终于彻底明白,望川镇这场翻身仗,从今天起,是真的要实打实打响了。
折返回到自己办公室,叶舟屁股还没坐稳,陈辰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叶镇长,食堂二楼专属包间已经收拾完毕,菜品全部备齐,随时可以开席。”
“知道了。”叶舟点头应声,起身往外走。
他原本打算让陈辰去宾馆接人,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文志宏这辈子爱惜脸面、治学清高,一辈子没求人、没谈过生意,昨天为了老同学的一点生意,偷偷找自己传话,还红了耳根,满心忐忑不安。
这份小心翼翼的人情,格外珍贵。
今晚这场饭局,是彻底把人情做透、把关系焊死的关键。必须自己亲自去接,才算给到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叶舟驱车来到文志宏下榻的乡镇宾馆,快步上楼,抬手轻叩房门。
屋内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片刻后房门拉开。
文志宏穿戴得格外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纽扣扣得严丝合缝。哪怕只是简陋的乡镇宾馆,他依旧保持着学者独有的干净体面。
看见叶舟,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文教授,休息好了吧?镇里饭菜备好,我来接您过去。”
“好好好,辛苦你了小舟。”文志宏连连点头,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今晚这顿饭,我得好好谢谢贺书记和姜镇长。这件事,真是麻烦你们了。”
叶舟心里了然,笑着应声。
他太懂这份心思了。
一辈子教书育人、钻研学术的老教授,不擅长人情世故,更不擅长谈商业交易。拉下脸面替老同学牵线合作,一整天心里都悬着,既怕镇里为难,又怕辜负老同学托付,惴惴不安到现在。
说到底,不过是一份纯粹的重情重义。
镇政府食堂二楼包间,空间不大,圆桌紧凑温馨,没有官场宴席的虚浮客套,多了几分踏实亲近。
落座排布早已安排妥当,贺晓斌坐主位左侧,文志宏居主位,姜映月坐右侧相陪。叶舟挨着谷丰登落座,几名研究生晚辈依次坐定,一桌人刚刚好满满当当。
菜品没有山珍海味,全是本地农家实打实的硬菜。红烧鲤鱼、青椒土猪肉、红烧牛腩、大盘土鸡、清炒时蔬,分量扎实、热气腾腾,质朴却诚意十足。
酒杯逐一满上,贺晓斌率先端杯起身,语气温和真诚,没有半点官腔。
“文教授,还有各位师弟师妹。”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桌人,满是诚恳。
“这一周时间,你们顶烈日、踩沙地,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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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田间地头勘测调研,无偿为我们望川镇打磨出整套三年产业规划,辛苦了。这份恩情、这份帮扶,望川镇全体干部群众记在心里。我代表镇党委,敬大家一杯。”
文志宏立刻起身举杯,笑着回话,语气格外亲近。
“贺书记太客气了。说实在的,我和你们本就是同门脉络,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晚辈踏实肯干,地方真心做事,互相帮扶、互相成全,都是应该的。”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所有人一同举杯。
谷丰登酒量尚可,几名女研究生脸皮薄、酒量浅,只轻轻抿了一小口,耳根瞬间红透,惹得桌上众人善意轻笑。
姜映月性格爽利干脆,端杯起身,朗声开口。
“既然文教授说了都是一家人,我就不多说虚话了。往后三年、五年,我们望川镇的沙地产业,还要多多仰仗文教授坐镇指导。祝我们往后合作顺畅,共成大事!”
话音落下,她仰头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文志宏看着她痛快的性子,笑得愈发真诚,同样举杯喝干杯中酒。
第一杯酒落肚,席间气氛彻底活络松弛下来。
年轻人率先打开话匣子,谷丰登带着几名研究生,笑着说起这一周驻村勘测的趣事。
“我们第一次深入腹地勘测,整片沙地一望无际,连个参照物都没有,走着走着直接迷了路。几个人在沙地里绕了大半天,差点打电话报警求助。”
一句话逗得满桌哄堂大笑。
轻松的闲谈里,上下级的隔阂、师生的拘谨、官场的客套,一点点消融殆尽。
贺晓斌陪着文志宏慢慢对饮闲谈,聊农学研究、聊基层治理;姜映月时不时贴心给文志宏夹菜,照顾得细致周到;年轻人围坐一团说笑打闹,整个包间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文志宏微醺之后,话也多了起来。
他缓缓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岁月,早年下乡扎根黄河滩区,一待就是大半年。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苦十倍不止,住简易土房,衣服洗了晒不干,常年潮乎乎贴在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底满是感慨。
“但也正是那段最苦的日子,让我摸透了沙土地的习性,摸清了沙壤土的水土、温差、肌理。书本上的公式、实验室的数据,永远抵不过脚下的泥土。”
叶舟静静听着,心里格外触动。
这些扎根土地的毕生经验、岁月沉淀的真知灼见,是课本和论文里学不到的东西,是一位老学者半辈子的心血积淀。
饭局从傍晚六点,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半。
散席时,文志宏面色微红,神态松弛愉悦,脚步依旧稳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舟亲自把他送回宾馆,抵达客房门口,即将道别之际,文志宏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稳停留了好几秒,眼神格外郑重诚恳。
“小舟,回去务必替我好好谢谢贺书记、姜镇长。”
“我老同学那点事,承蒙望川镇成全,帮我圆了这份人情,真的多谢你们。”
微醺的酒意卸下了他所有的拘谨和不安,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真诚和感激。
叶舟重重点头。
“文教授您放心,我一定原话转达。”
这一刻他彻底清楚。
一顿饭,彻底把人情做实,把关系坐稳。
从今往后,文志宏眼里,望川镇不再是合作的基层单位,是值得托付、值得真心相待的一家人。
望川镇这场从零起步、无钱开局的沙地翻身仗,已然借到了最关键的一股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