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人受出逃后 > 6. 青玉蝉
    6

    雨过天晴,日光轮转。

    李重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他神色冷峻,目光审视,上下扫了一眼。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年迈的夫妻二人,就站在自家院门外、土路旁。

    两个人抬起头,对上李重山阴鸷冷硬的目光,不由地膝盖发软,双腿发颤。

    “扑通”一声,老翁拽着老妪,忙不迭跪下了。

    “见……见过贵人!”

    他二人并不认识李重山,只是看他这副架势,气势强盛,威压深重,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士兵,便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

    此时此刻,老翁老妪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二人心下,俱是后悔不已,恨不得抬起手来,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江小公子临行前,分明叮嘱他们,要他们好好守在家里。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们倒好,为了晒点菜干,想着家门口不要紧,就跑出来了。

    跑出来便罢了,看热闹也不知道收敛,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他们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就这样得意忘形。

    这下好了,招惹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发起抖来。

    李重山见他二人这副模样,分明有事。

    于是他拽动缰绳,调转马头,转了半圈。

    日头在东,映照着李重山高大的身形,在老翁老妪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马蹄落地,一声声震动,如同擂鼓一般,踏在他们心上。

    百来个士兵,或身骑战马,或手执武器,目光也都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低着头,身上和额头上都出了汗,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李重山开了口。

    他冷声问:“老人家,昨夜是否有人投宿?”

    老翁老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垂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尽管如此,李重山还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心下了然。

    他继续问:“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公子?”

    话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老翁老妪越发低下头,又是胡乱应了一声。

    “那小公子衣着不凡,却形容狼狈,如同逃难一般?”

    说中了,全说中了!

    就在这时,老翁一个哆嗦,脖颈一抽,头颅不自觉往右转动,看向院门里。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捕捉到他微乎其微的动作。

    他心下一喜,当即拽着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小院走去。

    “江逝水!”

    李重山猛地推开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可是院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哪里还有江逝水的身影?

    老翁老妪见状不妙,赶忙相携着从地上爬起来,也追了上来。

    “贵人……”

    李重山迈开步子,把本就不大的院子上下搜查一遍。

    连鸡窝里的稻草,都被他掀起来看了一眼。

    “江逝水……”

    老翁老妪跟在他身后,慌里慌张地收拾残局。

    李重山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野兽一般的凶光。

    “人呢?”

    “人……人……”

    怒火滔天,老翁老妪再也抵挡不住。

    两个人哆哆嗦嗦的,眼前再次出现江逝水和气的模样,耳边也再次响起他温柔的叮嘱。

    他说:“此人手眼通天,独断专行,非寻常人等能够欺瞒。”

    他还说:“逝水行踪不足贵,两位老人家善自珍重,切勿为我,折损财物性命。”

    他最后说:“倘若当真有人找上门来,威逼利诱,老人家不必隐瞒,和盘托出便是。千万千万,保重自身。”

    既然如此……

    老翁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回禀贵人,昨夜里,确有一位小公子,前来舍下投宿。”

    李重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冷声问:“既如此,那人呢?”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小公子就告辞离去了。”

    “往哪里去了?”

    “小公子不曾提起。”

    “你看着,他往哪里去了?”

    “似乎是……往南边。”

    在不怒自威的骠骑大将军面前,没有人能说话。

    老翁老妪说的是实话,却又不完全是。

    李重山看出来了,却也不打算同他们计较。

    他知道,这些话是江逝水教他们的。

    他不过是透过他们,在和江逝水对话。

    江逝水打定主意,不肯说出口的话,他问不出来。

    李重山垂眼,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

    他又问:“他住在哪间房?”

    “这间。”

    老翁老妪相互搀扶着,引他来到左手边的厢房前。

    李重山方才检查过这间屋子,房门被他一把推开,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李重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床榻前,探出手,试了一下折叠整齐的被褥。

    已经凉了,连一点儿熟悉的气味都没留下。

    江逝水确实一早就走了,他们没有说谎。

    李重山收回手,正准备站直起来。

    忽然,他余光一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眉头一皱,目光一凝,快步来到窗前。

    这间屋子似乎不常有人住,墙角落了些许灰尘。

    而灰尘之上,是一个沾了水的、隐隐约约的脚印。

    脚印……

    又是脚印。

    和昨夜在山林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脚印。

    李重山心一沉,猛地回头看去。

    他最后问:“可有人与他同来?”

    老翁老妪对视一眼,胆怯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李重山有些急了,抬高音量,语气冷肃。

    “我问你们,可有人与江逝水同来?!”

    “有……”老翁将老妪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回贵人,有两个男子,陪着江小公子一同投宿。”

    “两个男子?!”

    一瞬间,李重山身形震动。

    这些年来,江逝水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哪里认识两个男子?

    他急急追问:“怎样的男子?!”

    “这两个男子……”老翁顿了顿,“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一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的模样。一个年轻,还不到二十。”

    “但这两人的模样,生得极其相似。”

    李重山沉声问:“是两兄弟?”

    “江小公子说是。”

    “还有呢?”

    “还有就是……”

    老妪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李重山下意识问:“与我有关?”

    他忽然想起,老翁老妪最开始说的那句话——

    “这人怎么又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他分明不曾来过此地,何谈“回来”?

    除非……

    他们将他错认成了某个人,或者说,两个人。

    虽然石破天惊,但李重山还是很快就有了想法。

    他最后问:“那两个人,长得和我很像?”

    老翁老妪看着他,怯懦地点了点头:“是。”

    “特别像?”

    “是。几乎像是同一个人,只是年岁不大相符。”

    “无稽之谈!”

    李重山忽然暴起,厉声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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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快步上前,在墙角灰尘堆积的地方,也踹了一脚。

    似乎是想比对自己的脚印与那个脚印的区别。

    可是他刚把脚踩上去,就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自幼失怙,从来没有兄弟姐妹。

    江逝水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遇到两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要么是这夫妻二人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要么是江逝水教了他们这番说辞,故意吓唬他。

    这样想着,李重山也不欲与他们再多纠缠。

    他最后踹了一下墙角,把两个脚印都踢散,便转过身去,大步离开。

    几个副将,都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纷纷跟了上去。

    “将军?”

    李重山背着手,在门外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下心神,冷声道:“传令各地州郡,自即日起,封锁城门。”

    “来往百姓,一一盘查,找三个人,一个江逝水,两个……”

    不,他昏头了。

    那两个人,压根就不存在。

    李重山回过神来,又改了口:“只找江逝水。”

    “找到了人,不得打草惊蛇,给他带句话——”

    几个副将抱拳听命:“将军请讲。”

    “告诉他,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我在淮阳江府等他。”

    “这……”

    一个副将有些迟疑:“将军,江小公子是淮阳人不错,可他未必会回家乡去。”

    “他会去,他一定会去。”李重山笃定道,“除了淮阳,他没有旁的地方可去了。”

    “是。”

    “走。”

    李重山部署好了一切,步履沉稳,走到战马旁,拽着缰绳,再次翻身上马。

    他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忽然又想起什么。

    李重山回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的老翁老妪。

    他最后问:“他临走时,可给你们留了什么物件?”

    他太了解江逝水了,这对夫妇收留他,他不可能没有表示。

    老翁老妪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只是害怕。

    老翁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堆用帕子包着的银瓜子,双手奉上。

    “贵人,都在这里了。”

    李重山掀开帕子,瞧了一眼。

    他捏着手帕一角,往外一扯。

    “这个给我。”

    李重山就喜欢这些东西,从小就喜欢。

    帕子被抽走,里面的银瓜子翻覆倾落。

    一片银光里,似乎有一抹翠色一闪而过。

    李重山目光一凝,猛地伸手,准准地抓住一只玉蝉。

    “这是何物?”

    “这……”老翁定睛一看,连忙答道,“是跟在江小公子身边,那个年纪大些的男子给的,说是给我二人的答谢。”

    “答谢?”

    李重山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玉蝉,皱起眉头。

    他冷声道:“这是死人的东西。”

    老翁老妪都被吓了一跳,面色煞白:“死人的东西?!”

    李重山颔首。

    人死以后,以青玉白玉,雕刻鸣蝉,放在死者口中,可保尸身不腐。

    江逝水服药假死的时候,李重山命人给他雕刻过,所以对这些事情,格外清楚。

    这玉蝉的样式、上面的纹路、所用的材质,分明是陪葬品。

    江逝水,或者说那个男人身上,怎么会有死人的东西?

    一瞬间,李重山的心乱了。

    他捏着玉蝉,一个用力,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玉蝉被他捏碎了。

    江逝水究竟是遇到了鬼魂,还是一个不慎,摔下山去,自己变成鬼魂了?

    李重山定下心神,拽着缰绳,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去。

    “去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