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苏醒的,是听觉。

    哗啦——哗啦——

    规律而绵长的水流声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耳膜,不是伦敦泰晤士河上船只驶过的破水声,也没有汽笛呜咽的长鸣。

    海浪轻轻的拍打在沙滩上,发出了富有韵律的声响,明明是最自然的白噪音,却精准的将他的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沉眠中拖拽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眼,这不仅仅是出于警惕,同时也更像是一种本能。

    仿佛这具身体本就习惯于让其他的感官先于视觉来判断信息,以此来唤醒刚睡醒时有些朦胧的意识。

    鼻腔中萦绕着湿润的、略带咸腥味的海风气息,和他所处时代的英国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工业恶臭完全不同,还混合了高级木料的淡雅香气。

    甚至于,大多数酒店为了刻意营造洁净感和舒适感而喷洒的香水、清新剂的味道,在他的鼻腔内都清晰可闻。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触感细腻紧实,似乎是亚麻与棉的混纺,细密的针脚做工明显不是他所处的那个年代能够轻易产出的布料,散发着阳光烘烤过的棉花一般干净的味道。

    最后,就是视觉。

    他缓缓睁开了那双猩红的眼睛,印入眼帘的是装饰典雅的天花板,一盏造型别致的黄铜吊灯在正中央静静的悬挂着,不过看其材质并不算上乘,至少和他们家中的吊灯并不具有什么可比性。

    他微微偏头,视野所及,是一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的质感同样不像是他那个年代的工艺,窗外是一片无垠的、蔚蓝到炫目的海面,阳光洒下,海面泛起粼粼波光。

    而他所处的时代,19世纪末的英国,工业兴盛,污染严重,环境问题,不提也罢。

    他坐起身,丝绸薄被从身上滑落,这是一具24岁青年的身体,修长匀称,肌肉紧实,光洁如新,完美无瑕。

    看着这双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奇妙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在一起,这是属于“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手,也是属于他的手。

    他就是莫里亚蒂。

    认定这一点后,众多的记忆一股脑涌入脑海,得益于这具身体一比一复刻的强大处理器,他的大脑才得以条分缕析的掌握这瞬间涌入的各种信息。

    他的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刻

    ——伦敦,黎明,太阳渐渐升起,他与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个他所选定的完美宿敌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起坠入莱辛巴赫瀑布,这是宿命的死亡,带来的是全体民众的团结、整个国家的改变、整个时代的进步。

    然后,便是此刻。

    理清头绪,他缓缓起身,穿上了整齐叠放在旁边的衣服,长袖款白衬衣,浅棕色的长裤,熨烫妥帖,版型完美,丝质的垂坠感与轻薄感突出了他出尘而又神秘的气质,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

    收拾好自己的形象,走到落地窗前,青年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即便是陌生的环境,刻入骨髓的仪态依旧无可挑剔。

    窗外是一处不大的私人阳台,正对着一片细腻的金色沙滩和广阔海洋,远处点缀着几栋类似的度假建筑。

    周围的植被、太阳的高度、甚至行人的衣着,都与他所了解的英国大相径庭。

    “日本?”

    这个词汇自然而然的浮现,伴随着相关的地理知识、文化信息,如同被随时调阅的档案一般,陈列在了他的记忆宫殿中。

    还有各种稀奇古怪、覆盖面极广的零碎知识,也都纳入其中,供他取用。

    以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今后的行动目的又是?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叩,叩叩。”

    节奏很是熟悉,仿佛早已经听过成千上万次。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收敛了外泄的思绪,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而令人安心的微笑,然后,抬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一个约莫六七岁左右、金发红眸的小男孩乖巧的站在那里,穿着质量上乘的白色衬衣短袖和黑色的背带短裤,金发的发丝还和之前一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张可爱清秀的脸上还没有烙下那道象征着共犯报酬的灼烧疤痕。

    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红眸正定定的看着他,满是孺慕与尊敬,却又有着与外在表现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与稳重。

    【人物:路易斯·詹姆斯·莫里亚蒂,他的双胞胎弟弟,年龄:6(24)岁,状态:身体因某种原因回溯,心智完好。】

    “上午好,路易斯。”威廉亲切自然的招呼弟弟进来,声音柔和,带着刚睡醒的、恰到好处的慵懒。

    “上午好,尼桑。”听到熟悉的声音,路易斯不太好意思的微微低头,双手背在身后,食指有些神经质的绞在一起,声音中是对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的窘迫与不适应。

    “尼桑现在感觉还好吗?我、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威廉蹲下身,视线与自家可爱的弟弟平齐,这个体贴的动作也让路易斯本就微红的脸颊越发红润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孩柔软的金发,触感反馈分外的真实。

    “我很好,路易斯。”威廉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亲昵,目光仔细描摹着自家弟弟许久未见的稚嫩脸庞,带着几分新奇和毫不掩饰的调侃,“至于你如今的模样,很可爱。也让我能够更好的履行兄长的职责,更好的弥补你了,不是吗?”

    “尼桑!”听到威廉的调笑,路易斯的小脸瞬间涨红,试图挺直小小的身躯,维持曾经的严肃,却更像是一个和哥哥赌气的小孩,除了增添几分反差萌之外,并没有起到路易斯希望的作用。

    “还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弥补不弥补的,尼桑一直都是最好的尼桑,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之前的种种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只要我们都在,所有的困难都将得以解决。”

    “……嗯,路易斯说的没错,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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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听到路易斯的话,有了片刻的失神,随后,他看向自家弟弟,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他起身,牵起弟弟的小手,就像小时候的无数次一样。

    “走吧,路易斯,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现在所处的新环境,确认我们如今的状态,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碧空如洗,白沙细腻,椰林摇曳,海鸥啼鸣。

    酒店楼下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清澈的泳池,更远处,沙滩上点缀着色彩鲜艳的遮阳伞和躺椅,零星几个游客或在沙滩漫步,或在浅滩戏水,威廉牵着路易斯丝滑的加入其中。

    上午九点左右的海滩,阳光和煦的洒在金灿灿的沙滩上,照得沙粒都是暖洋洋的,还闪着细碎的微光,几缕清新柔和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发丝,时不时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整个环境舒适安全,简直是惬意极了。

    威廉一副半眯着眼享受当下的模样,实则将周围的信息如同照相机一般刻入了脑海。

    他们住着还算高档的度假酒店,根据阳光角度、植被类型和建筑风格,这里似乎是一座位于冲绳的度假海岛。

    路易斯原本都是走在威廉一步之遥的身后默默守护,或者站在威廉身侧与他并肩而行,而如今这样的小短腿却让他有些捉襟见肘的不适应。

    即使他能感觉到自家哥哥已经在刻意调整步伐配合他了,他跟在哥哥身边仍然显得笨拙又可爱,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是一只蹒跚学步的企鹅。

    “我想想,那就这样吧。”威廉自然注意到了可爱弟弟的窘境,扶着下巴略微思索一瞬,就微微弯腰,轻笑着在弟弟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将人抱进了怀里。

    “等,等等,尼桑……”路易斯羞涩却受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骤然传来的笑声打断。

    早不笑,晚不笑,偏偏这个时候笑!就好像在嘲笑他一样!

    路易斯表情瞬间变换,红色的大眼睛直直瞪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深色头发蓝色眼睛,这种让他讨厌的颜色配比,莫名让他想起了某个被哥哥区别对待的讨厌家伙。

    路易斯在自家哥哥看不见的角度默默鼓起了脸,甚至有一种想要暗戳戳磨牙的冲动。

    怎么办?他现在更气了。

    “哈哈哈哈,你看小兰!我的推理是正确的!”他们旁边不远处,小男孩清亮充满活力的童音传来,“推理”这个关键词更是吸引了他们二人的注意力。

    “我就说吧!凶手就是用这种方法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叽叽喳喳的小男孩看着和如今的路易斯差不多大,都是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皙,骄傲又可爱,穿着蓝色的体恤和白色的短裤,后脑勺上的标志性呆毛好像苹果柄一样不服贴的翘着,前额细碎的刘海下,是一双剔透、执着、散发着光亮的蓝色眼眸。

    好巧不巧的,这种类似的、对真相有着异常执着追求的眼神,他们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或远或近,看到过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