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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小高潮结束,音乐转入一段更为流动的旋律。她的步伐也在这个段落明显变得更加舒展,不再是前面那种高压迫感的咄咄逼人,而是更像在和冰面对话。
一个巨大的燕式步横跨了大半个冰场,她的浮腿高高抬起至超过头部,手臂向后延展,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正在掠过水面的鸟。
然后是3A。
阿克塞尔三周跳,这是女单选手的分水岭之一。它不需要点冰辅助,纯粹依靠左前外刃切入冰面时产生的弹跳力完成起跳,比同周数的其他跳跃多了半圈的滞空,也因此成为女单选手中最难掌握的三周跳之一。
理依奈的3A稳定性在她这个年龄段的选手中算是相当出色的,但你知道她曾在训练中因为这个跳跃哭过。
练了很久反复调整了很多次依然觉得“差一点”。
眼泪不是软弱的,它更像是一种盐度极高的、能够腐蚀掉所有懈怠和侥幸的液体。你见过她哭完之后擦干眼泪重新站上起跳点的样子,那个表情比你见过的大多数选手在领奖台上的笑容都要有力。
阿克塞尔跳永远向前。
她完成了。起跳果断,腾空高度充足,旋转周数足够,落冰的刃感清晰,滑出的弧线依然带着那种属于她的、不急不缓的从容。这一次没有任何晃动。
音乐在这个段落加速了,鼓点变得更加密集,像是在催促什么。理依奈的滑行速度也随之提升,冰刀在冰面上划过的痕迹越来越长,越来越快。
3F+3T。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这个组合的难点在于第一个跳跃落冰后,重心必须以极其精准的方式转移到起跳脚上,才能为第二个跳跃提供足够的力量和稳定性。她的第一个跳跃落冰后,右足刀齿几乎没有停顿地点在了冰面上,紧接着就是第二个跳跃。两跳之间的衔接短得像是同一个跳跃的两个阶段,几乎看不出连跳常有的那种“先落冰再起跳”的微小停顿。
3Lz+3Lo。勾手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这个组合比前一个连跳更难,因为后外结环跳的起跳需要借助落冰时刀刃的自然弧线来完成,如果前一个跳跃的落冰角度有一丝偏差,后一个跳跃就会失去最佳的起跳位置。理依奈的3Lz落冰后,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几乎是顺势弹起,完成了3Lo。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得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事实上她也确实排练了无数次。你记得在合宿时,她曾因为这两个连跳的衔接不够流畅而在训练结束后独自留在冰场加练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路过冰场时看到过她一个人在那里反复跳、反复摔、反复爬起来,那些汗水和冰屑混在一起落在地上,然后被夜场的制冰机重新冻结。
节目进入后半段。体力开始成为限制因素,从她滑行时呼吸的频率和落冰后恢复姿态的速度就能看出来。但她的技术执行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水准,完成质量没有明显下滑,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前半段更加放开——这也是她一贯的风格,慢热,后程发力,越到节目末尾越能感受到她那种将全部能量压上的决绝。
4S。她放在节目的后半段,放在体力已经开始亮起红灯的时刻。这是她在自由滑中配置的第三个四周跳,也是她这个赛季在正式比赛中才首次成功落冰的新难度。
她的助滑弧线比平时更急促了一些,像是知道这个跳跃的成败将直接决定今天这套节目的最终分数。点冰,起跳,旋转。
就是四周。
落冰的瞬间她的左膝有明显的一沉,那是缓冲落地冲击力的自然动作,但回收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晃动,冰刀滑出的弧线依然干净利落。
冰面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旋转和最后的结束造型。她的呼吸已经很重了,隔着整个冰场的距离你都能看到她胸口的起伏,但她脸上那个表情,那个从节目的某个时刻开始就挂在嘴角的、混合着疲惫和巨大的满足感的笑容,依然稳稳地挂在那里。柴可夫斯基式的——你在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个形容词,然后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停在冰场中央偏右的位置,朝着裁判席的方向微微仰起下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已经亮起了只有胜利者才有的光。
观众席的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你坐在等分区的长椅上,毛巾还搭在膝盖上,冰刀套还搁在脚边,你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着白。
你松开手,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浅浅的月牙痕,然后抬起头,看向冰场上那个正在朝四方观众鞠躬致意的身影。
将所有筹码都押在自由滑里的理依奈啊。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目光没有寻找任何人,又好像看见了所有人。
这就是你准备的答案吗?
…
观众席上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推搡着、叠压着、在穹顶下碰撞出嗡嗡的回响。
那些声音里有日语,有英语,有夹杂着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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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口音的零散词汇,但所有的语言汇在一起,表达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激动,紧张,还有那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甜蜜又折磨人的纠结。
“好激动…两个人的自由滑都太强了怎么办…”
“而且刚好是顺位比赛,一个比完下一个就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两边都不想输啊…金牌怎么只有一个,能不能来两个?”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输我都心疼…”
“毕竟是体育竞技啊。”
理依奈坐在等分区的沙发上,那些细碎的、从看台各个方向飘来的议论声被场馆的混响拉得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到的嘈杂。
她刚套上外套,拉链还没拉到顶,慎一郎递来的毛巾搭在她膝盖上,一角垂落下来,快要蹭到地面。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冰面上那种锐利的、几乎要将人钉在原地的光芒,而是沉淀成了一种像是终于将什么重担卸下后的倦意与释然。
她其实听不太清身后的观众在说什么,她的耳朵还沉浸在《No More Sweet Music》的尾奏里,心脏还在以比赛时的频率跳动着,血液在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冲。
但她不需要听清,那些话她太熟悉了,每次她看到“那种”顺位——两个实力相近、人气相近、彼此视对方为最大对手的选手前后脚上场,观众席上总会出现类似的嘀咕。
不想让任何一方输。她以前不理解这种心态,竞技体育哪有“两个都赢”的道理?
金牌只有一个,领奖台的最高处只能站一个人,所有的握手、拥抱、相视一笑,都是在那个前提之下才成立的。
如果大家都能赢,那赢还有什么意义?
后来她理解了。
因为一次合宿的夜晚,她在冰场熄灯后折返去取忘在更衣室的东西,路过空无一人的冰场时,看到千一个人站在那里。
冰场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指示灯在角落里发出幽暗的红光。
你没有在加练,只是靠在挡板上,面朝空旷的冰面,嘴里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擦拭冰刀。
理依奈没有出声,她站在通道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你那个在黑暗中显得不太真实的背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从那天起她明白了观众席上那些人的心情。
因为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同一片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