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部件中穿行。戚柒月脖子上的“绳”让她的活动范围受限在神美周身三米内，像个倒霉的人形宠物。
“你说你也是玩家，”戚柒月试图套话：“那你之前的队友呢？”
神美脚步未停，语气冷淡：“死了。没来这里之前，一个关卡，为了抢通关道具，被我推出去挡刀了。”
戚柒月噎住：“……你倒是坦诚。”
“虚伪有什么意义？”神美在一个看似焊死的巨大金属柜前停下，指尖泛起紫光，沿着柜门缝隙游走：“在这里，道德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硬通货。像你和祁蒲那种过家家式的互救，简直天真得可笑。”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机械零件，而是堆着一些陈旧杂物：几本皮质笔记本、几件褪色的布衣、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粗糙的木雕蝴蝶。
神美拿起最上面的笔记本，翻开。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却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记录者：化蝶屿】
【日期：双月历347年，霜落之月】
【·祭坛下的哭声又响了。村长说那是风声，可我知道那不是。阿妈被请去侍奉银月后，我再也没听过她唱歌。昨晚我偷偷跟着送供奉的队伍去了后山裂缝，我看到……（字迹被大片污渍覆盖，像是血迹）】
【·他们不是病死的。记忆被抽干的人，眼睛会变成灰白色，就像我们晾晒蝶蛹的空壳。银月在吸收我们的故事，蓝月在消化我们的念想。玫瑰在鼻尖绽放就会成为新的牧羊人，驱赶我们这些剩下的羊……】
【·我藏起了阿妈留的鳞粉。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长得一样，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就点燃它。鳞粉的光，能照出真实的影子，但我怕……我怕照出来的，是我已经变成怪物的脸……】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戚柒月凑过来看，后背泛起凉意：“化蝶屿不是外面那个跟我们说话的女孩吗？这笔记看起来很久了。初代？牧羊人？羊？这里是牧场？”
神美迅速翻看其他笔记本，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供奉记忆”“双月吞噬”“村民逐渐同化”的碎片记录。
最后一个本子上只有一行巨大歪扭的字：
【我们都是玫瑞琳娜的梦。梦醒了，我们就要消失了。】
神美冷笑一声，拿起那个小木雕蝴蝶，指腹摩挲着翅膀上细微的刻痕，那是一个微缩结构精密的阵法纹路。
“记忆养殖场……有点意思。外面那些复制人村民，恐怕就是被抽空记忆后的空壳，靠着重复生前的执念行动。而所谓的玫瑞琳娜，应该就是维持这个养殖场的核心程序。”
她看向戚柒月，狐狸眼里闪过算计：“你说，如果这个系统是靠记忆运行，那我们注入一些特别的故事，会不会卡顿？”
·
同一时间，机械化城市街区。
段天鎏和祁蒲躲在垃圾桶后，听着那几个管理者村民的对话渐渐远去。
“回炉……”祁蒲脸色发白：“烛大人他……”
“未必是真的。”段天鎏站起身，拍掉身上不存在的灰，“也可能是误导信息，引我们去救。当务之急是找到戚柒月那个麻烦精。”
他顿了顿，补充：“顺便搞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出去。”
祁蒲点头，调出虽然不稳定但勉强能用的环境扫描异能。淡蓝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感知着能量流动。
“这边……有微弱的生命信号，和那些村民的制式能量反应不同，更……杂乱，但更鲜活。”
两人循着指引，穿行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中。街道上，面无表情的工人村民重复着搬运清洁、巡视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段天鎏注意到，他们鼻梁上的玫瑰印记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几个，眼神似乎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灵动。
“看起来，这群东西在升级呢。”段天鎏低声道。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雕塑。
一棵枝繁叶茂的银色金属树，树干透明，内部可见蓝色流光如血液般循环往复。
树下围坐着数十个村民，他们闭着眼双手捧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银树的光芒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呼吸。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广场边缘的一些摊位。
那里没有货物，只有一个个悬浮的光屏，屏幕上快速闪动着画面碎片，欢笑的童年、争吵的恋人、临终的忏悔全是记忆片段。
一些村民走过，驻足观看，然后从胸口引出一缕光晕，投入光屏。光屏亮起，反馈出一小团柔和的光，村民将其吸入鼻尖的玫瑰印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他们在……交易记忆？”祁蒲震惊。
段天鎏眯起眼，看到广场一角有个稍大的光屏，上面滚动着文字：
【今日收购：强烈恐惧记忆（童年创伤类优先）、真挚爱情记忆（无疾而终类溢价）、深刻悔恨记忆（背叛亲友类特需）】
【出售：基础劳作技巧、简易武器掌握、低级地形图（随机片段）】
【备注：严禁交易“自我认知核心记忆”，违者将接受“归一化洗涤”】
段天鎏眼神黯淡：“这地方把记忆当货币了。”
就在这时，祁蒲的扫描异能突然剧烈波动，指向广场另一侧的一条小巷。
“柒月！是她的能量波动！很近了，但是……有点奇怪，和她绑在一起的还有另一股力量，带着束缚属性。”
“是绑架她的人。”段天鎏眼神一冷，雷灵鞭无声滑入掌心，“走。”
小巷深处，戚柒月正对着一个悬浮的“记忆交易光屏”发呆。
神美强行把她拖到这个相对隐蔽的摊位前。“试试。”她命令道：“你，对着它，想一段记忆。随便什么都行，看看能换什么。”
“为什么是我？”戚柒月抗议。
“因为你看起来最菜，你的记忆可能最便宜，也最安全。”神美理所当然：“快点，不然我把你偷吃祁蒲早餐还试图嫁祸给段天鎏的记忆抽出来卖。”
戚柒月：“妈呀大姐……你怎么知道的？？！！”
神美晃了晃手腕：“异兽链有浅层共感，你刚才看到这屏幕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戚柒月悲愤交加，只好集中精神，努力回想。
该想什么，快乐的？悲伤的？等等，笔记里说银月收故事，蓝月消化念想，或许可以试试……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早差点被吊在树上烧死的画面。恐惧、荒谬、还有那么一丝对段天鎏迟到救援的咬牙切齿。
光屏亮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记忆片段：混合型（恐惧/愤怒/滑稽）。情感浓度：中等。评级：C。】
【可兑换：1.双月村简易地图（残缺）2.低级净化粉尘（微量）3.问题咨询一次（限简单是非题）】
“选3。”神美立刻说。
戚柒月选了第三项。
光屏闪烁【请提问。】
神美抢问：“烛云霆是否已死亡？”
光屏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然后显示：
【权限不足。该信息涉及高级管理者状态，需支付至少B级记忆或特殊权限。】
“管理者……”神美若有所思。
戚柒月却突然灵光一闪，小声问：“我能不能编一段记忆给你？比如……一个关于外来者拥有系统后台指令，可强制重启本区域的故事？”
光屏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然后，它给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应：
【……警告。检测到高危逻辑冲突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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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议驳回。建议立即遗忘此段虚构信息。如需继续交易，请提供真实记忆。】
屏幕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红色。
“有门儿！”戚柒月眼睛一亮，“这系统怕故事！怕不合逻辑超出它数据库的虚假记忆！”
神美也反应过来，嘴角勾起：
“看来，记忆养殖场最怕的，是污染源。如果我们大量制造无法消化、逻辑崩坏的故事投喂给它……”
话未说完，小巷入口传来冰冷的、带着电流质感的声音：“发现未登记交易者。疑似携带非法记忆。”
三个鼻尖玫瑰印记深红近黑的“管理者村民”堵住了去路，眼神锐利如刀，手中凝聚出类似能量武器的光刃。
“尤其是你，”为首的那个盯着戚柒月，或者更准确地说，盯着她脖子上那根神美能看见的异兽链：
“携带未经许可的精神束缚道具，并试图进行记忆污染。依据条例，予以逮捕，进行深度审查。”
神美啧了一声，将戚柒月往身后一拉，紫光在指尖跳跃：“审查？怕不是想把我们变成养料。戚柒月，捂住耳朵。”
“啊？”
“我要开大了，可能会有点吵。”神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三个管理村民，用清晰而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快速说道：
“听好了！我们其实是‘宇宙系统维护局’的特派员！编号9527和9528！”此次潜入是为了调查双月镜村非法拘禁玩家意识、盗取记忆数据的恶性事件！”
“我们身上携带了记忆炸弹，一旦我们被捕或死亡，预设的病毒就会释放，摧毁整个记忆循环系统！你们背后的家伙也跑不了！”
“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提供管理者权限密钥，争取宽大处理！”
三个管理者村民明显愣住了，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似乎在急速处理这段超出常理的信息，评估其真实性和威胁等级。他们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神美猛地一拽异兽链，把戚柒月扯到身边，另一只手抛出数张紫色的符纸，在空中燃烧爆开成浓密的烟雾，遮挡视线。
“跑！”
两人朝着小巷另一端狂奔。身后传来管理者村民气急败坏的电子音：“确认为高危目标！启动清除协议！”
更急促的脚步声和能量波动从后方追来。
戚柒月边跑边喊：
“你这故事编得也太扯了！他们能信吗？！”
神美：“谁要他们信了！只要犹豫那几秒，系统需要时间思考和上报，我们就赢了！往广场跑！鬼多的地方他们不敢随便开大范围攻击！”
两人冲回记忆交易广场，混入了茫然行走的村民群中。管理者村民追到广场边缘，看着密集的“记忆载体”，果然迟疑了，只是用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她们。
而广场中央的银色金属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树内的蓝色流光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树冠轻轻摇曳，洒下点点银辉。
银辉落在一些村民身上，他们突然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戚柒月和神美的方向。眼睛，渐渐变成了统一的、空洞的灰白色。
“糟了，”神美脸色一变，“它在调动空壳想把我们困住！”
与此同时，广场另一侧，段天鎏和祁蒲刚好赶到，恰好看到被村民隐隐围住的戚柒月，以及她身边那个陌生紫衣女子，还有戚柒月脖子上那根若隐若现连接两人的“绳索”。
段天鎏的视线瞬间冰封。
祁蒲倒吸一口凉气：“柒月！！”
戚柒月回头看到队友，还没来得及惊喜，就听段天鎏毫无温度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给你三秒，放开她。”
雷灵鞭上，狂暴的电光噼啪炸响，照亮了他冷冽的侧脸。
“否则，我不介意让这个广场，多几具焦黑的记忆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