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中毒?我真不知......”韩义大惊失色。
伶舟越见他吞吞吐吐内火不禁腾腾直烧。他薄唇轻启,咒语随风萦绕指尖,一枚指环飞窜而出,在空中变作圆环,径直套入了韩义的脖颈。
“你这是做甚?!”
韩义紧紧拽住二指粗的金环,用力拉扯,试图将其拽出。谁知,越是用力,金环便箍得越紧,根本无法挣脱。
“寻一处干爽的地界,生火。”
伶舟越面沉似水。他本就不喜此人油腔滑调的做派,加上方才叫他看好向晴枝,竟把人弄成这样。若不是现下还需他跑腿打杂,他早就将韩义挂在树上,任其冻成冰柱。
韩义顿觉呼吸受阻,不敢再乱碰那金环,急忙收了手。他老老实实按伶舟越的话做,不敢忤逆。很快,便找到了一片乱石高地,那里霜雪甚薄,韩义在薄霜之中生起一堆篝火。
湿润的林间能寻到几根干燥的木柴实属不易。韩义此时双手已冻得通红,他蹲在“毕剥”作响的火堆旁,刚要伸手取暖,便被一个碎石砸中脑袋。
“你,到那边守着。”伶舟越脸上的阴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时隐时现,“不许任何东西靠近,包括你自己。”
“......哦。”韩义缩回手,不情不愿地离开火堆,在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下蹲了下来。
伶舟越端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怀中是昏迷不醒的向晴枝。
她眉睫上覆着洁白的霜雪,面若金纸,唇也在不住的发颤。许是因她胸前那块玉坠的原因,伶舟越此刻安静下来,便更易察觉到对方的痛楚。
她的头枕在伶舟越的臂弯,朝着他身体的方向偏在一侧,全身绵软无力,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伶舟越的腿上,口中还不住地低声呢喃。
“好热......”
那声音及其微弱,时而被柴火燃烧的声响盖过,伶舟越一时听得不太清,便将头稍稍垂下,耳朵正好附到她唇边。
“你说什么?”
“疼,我的背,好疼。”向晴枝皱起眉头,神色愈发痛苦。
伶舟越终于听清她的话语,他将她的身子轻轻扶起,倚在自己肩头,伸出一只手,用灵力探向她的后心,而后猛然一惊。
方才路上抱着向晴枝时并未察觉,现下仔细一触,竟发现她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竟有一块高高隆起的如拳头大小的肿包。伶舟越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将手附上她的后背,正好碰在了那个肿包之上。
“嘶!”向晴枝吃痛道。
“轻一点,疼。”她的双眼依然紧闭,气息越来越微弱。
伶舟越闻言,急忙将手收回,眉宇间满是自责的神色。他不禁暗忖,向晴枝中的乃是冰寒之毒,引起她中毒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她后背的这个肿包。
虽她体内有自己残存的灵力护持,可减缓毒性扩散的速度,但若再放任不管,恐不出两个时辰,毒性便会蔓延至四肢百骸,待明日太阳初生,她便会成为韩义口中提到过的“冰尸”。
须尽快找到中毒的根源才行。
但,要检查的地方毕竟是在女子的后背,要如何才能......
犹疑之间,一双手竟先探向了他的脖颈,柔软的指腹拂过他的侧颈顺势向后延伸,将他整个肩膀轻轻环住。
“你!”伶舟越方才想得太过入神,竟未察觉向晴枝已悄然撑起身子,将脸转向他。
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她的眼睛依然半阖半睁,表情凝重,似是神游。伶舟越欲将她的手拉下,向晴枝却干脆将他的身子往前一带,将整个脸埋到了他的颈窝之中。
只因这毒太过阴狠。短暂的彻骨之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向晴枝全身的皮肤反而感到如烈火炙烤般疼痛。她的喉头宛如干涸的河床,每吞咽一次,便如刀尖狠狠划过。
伶舟越本能地将头躲向一侧,向晴枝的脑袋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前去,蹭了又蹭,如同动物之间最为亲昵的举动。她眉睫上的微霜不经意抖落到伶舟越的领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虽感到极为羞耻,却不自觉地心潮翻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吸快要凝滞。
“别动。”向晴枝涩声恳求道,“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股冷冽甘甜的草木香气萦绕鼻尖,向晴枝的脸颊紧贴着伶舟越冰凉如水的肌肤,终于感到片刻解脱。
静谧的夜空中,尸积云散发着细碎的微光,明月被淡淡的月虹包裹,一旁树上的冰晶折射着篝火的热切,悄然融化。
伶舟越任她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前的起伏慢慢平稳,深邃的凤眸重新暗淡下去。向晴枝的头安静搭在他的肩上,昏昏睡去。
这并非好兆头。
伶舟越用手背轻轻触过向晴枝的脸颊,她的皮肤如这林间的坚冰一般寒冷,只能探到及其微弱的气息。物极则反,她体温分明已经降到如此之低,却反而感到浑身燥热,这便是身体最后的挣扎。
绝不能再拖。
他眉头微动,将手抬起,一股劲风迅速朝窜动的火苗吹去,篝火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了黑暗。
伶舟越闭上双眼,将右手抬起,在向晴枝后背轻轻掐诀,她的衣衫便松动了几分。
夜风带着刺骨寒意在指缝间游走,光源已灭,双眼也全然看不见,伶舟越此刻的触感愈发敏锐。他轻吸一口气,缓缓拉下向晴枝左肩的衣衫。
衣领卡在左臂,向晴枝伏在伶舟越肩头,整个左背瞬间暴露在寒风之中。伶舟越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她的肌肤,又猛地收回,向晴枝微微一颤,口中嘟噜了几句,再次沉沉睡去。
越是靠近肿胀的包块,肌肤周围散发的气息便越冰冷。伶舟越寻着气息一路探索,很快便在她后心的位置停留下来。指尖轻轻碰触到那包块后,他沿着隆起的部分描摹了一圈,心下大奇。
这肿块足有半掌大小,并非圆形,而是有着明显的对称形状。伶舟越凝神,用灵力往深处探去,发现在这肿包之内,竟卧着一对死掉的幼蛾!
怎会如此?
这是!
伶舟越手指在空中微颤,记忆中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暗房的蛊鼎前,一人背身而立,他手掌摊开,两只连体幼蛾在掌心懒懒振翅。它们长相奇特,周身蓝紫,黑洞洞的眼睛散发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过来吧。”原本背对着他的人缓缓转身,那是陆九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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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帮为父试试这新毒。”
想到此处,伶舟越气血猛然上涌,眼中满是愤恨。
在陆九霖创造的众多的巫蛊秘术之中,这种毒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名字。但伶舟越却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幼蛾也曾钻入过他的身体,让他生不如死,被折磨了足足半月之久。
他隐约记得,这毒是由幼蛾和名为“雪上一只篙”的毒草一同淬炼而成。在寒冷的环境中它是蛾的形态,但一旦进入人的体内,吸收了人的体温,内脏便会化为剧毒的血水排出,渗入宿主的血液。待宿主死去,它的身体也会立刻干枯卷曲,恢复成毒草的形态。
当年,陆九霖如何为奄奄一息的他解的毒,伶舟越已无从得知。但最奇的是,这毒乃陆九霖独创,但他分明已死于蛇蛊之中,尸骨还被炼化成一对骨刀,再无生还可能。那么此刻,向晴枝体内的蛊毒,又是从何而来!
此时已是寅时,朝阳很快便会升起。
伶舟越忽而想起,陆九霖曾对他说过,他的血肉本就是一个绝佳的蛊鼎,任何蛊毒进入他的身体,都会交融、重生而后变成解药。
可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早就在几百年前的一场暴乱中,被蚕食殆尽,化为飞灰。好在有句芒仙根护持,那些飞灰并未散逸。它们汇聚在伶舟越贴身佩戴的羊首白玉之中,而他如今这幅躯壳,不过是承载他灵魄的容器。后来,那块白玉彻底不见了踪迹,辗转多年,不知是何因缘际会,竟重新出现在了向晴枝的颈间。
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伶舟越心道,若当年自己体内生成过这蛊毒的解药,那么,向晴枝胸前的玉坠,定然可以解此剧毒!
于是,他小心将那玉坠取出,从她胸前旋到后背,轻轻靠在那肿包之上。伶舟越挽起衣袖,七宝刀刃“哗”的一声划过手腕,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仙灵混合着猩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下,最终从手肘处滴落在地。
眼看东方泛白,伶舟越深知时间已然不多,这种方式虽残忍,但比单纯用指尖渡灵更加迅捷。源源不断地灵流向那白玉汇集而去,试图将向晴枝唤醒。
霎时,带着泥土腥甜气味的暖风拂面而来,伶舟越仿佛看到整个树林瞬间退去了霜雪,变得一片蓊郁,生机焕发。他知道,自己体内并非普通灵流,而是母亲给予他的,带有句芒仙根的重生之力。
玉坠很快便有了反应,它不断发出温润柔和的金色流光,温暖的气流一点点渗入向晴枝后背高高隆起的肿块之中。
伶舟越这幅躯体乃凡人之躯,本就无法承受他强大的灵魄。若再长时间动用仙根的力量,恐怕这身体撑不了多时。
半晌过后,向晴枝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
她体内彻骨的寒气已然消散,身体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神志渐渐恢复,她发现自己竟衣衫凌乱地贴靠在伶舟越身上,惊得将身体向后仰倒。
伶舟越双眼紧闭,正输送仙灵。见身前之人这样惊动一番,他本能地伸手一揽,把对方护入了怀中。
他此时坐得极端正,肩膀显得愈发厚实宽阔。向晴枝的身体被他拉回,不受控地撞向他的胸膛,双唇恰巧吻在了伶舟越冰凉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