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衍宫内用好了早膳。她今日胃口不错,食得不少。
待到碟盏撤下,他帮她查看患处,如她所说,恢复得还行。
他又将她把鞋袜穿上,想她日里会闷,“想不想去正殿看看。”
如此最好。
宫中的线人蛰伏多年,竟未有一人靠近,如此倒不用她费劲心力偷偷潜入了。
萧玦在侧虚扶着她,还未进殿,先闻书墨香,待到入殿,饶是见过世面的她,仍不由得止下步子。
所谓天圆地方,这殿中的结构正还原了此景象,苍穹顶,底下方正,目之所及,皆是书籍、字画古物。就连顶上亦是,藏品之多,令人咋舌。
皇帝好古玩,她只当个幌子。
如今看来,就连这幌子也是真的。
她不着痕迹习惯性搜寻藏阁,一览无遗,没什么玄妙。
所过之处,皆是坦荡。
却又似,处处内嵌暗格玄机,叫人匪夷所思。
他不知哪给她变出根拐杖来,“你随意看看,都可以动,有什么不便拿的,唤我就好。”
她清浅点头,四下走开。
他原以为她会拿书看,不想却在几方玉石前伫足,皆是些未经雕刻的玉章,“你若兴趣,可捡一方来刻,用毛笔勾勒好下刀即可,只是要当心些手。”
旁边就有刻刀,粗细俱全。
她当真坐下,开始勾勒。
萧玦往她那望了一眼,有笑。
旋即也坐下,忙自己手上的事。
一二时辰,互不打扰相安和谐。
临近午时,有宫人来传膳。他抬眼往她那边,见她一脸心思全沉在那石刻里,他起身窸窣声响,“可要先用膳?”
她连眼都未抬,专心手上,“还不太饿。”
他轻手轻脚,绕到她身侧。
那方玉与她手似浑然一色。
她并未刻底方印章,而是雕砌侧面,若有若无,隐隐约约,像是攀缠的枝蔓。
目光经转,额角落了小撮发,擦踵过丝丝缕缕的碎光,她刻藤蔓,难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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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步。便就只差...
从懿祥宫回来的南宫蓁愈发难平,长袖携风,清脆杯盏袭落一地。
黛婕妤闻讯赶来,这满殿的瓷碎,提摆踮脚,将将能过。
近了身前行礼,“娘娘若伤着手,可不值当。”
南宫蓁只作未闻,连睨她一眼都懒得。
“娘娘眼底见青,想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嫔妾这有祖传的细粉药膏,敷于眼部周遭,不日便可见效。”
哦,这便见她笑话了。
心里冷嗤,她贵金之体,什么东西没见识用过,稀罕这。
“娘娘日日请安于太后,如今又要执掌后宫诸多事宜,还要照顾皇上那边,实在是辛苦,望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她如何还轮不到她来置喙,气火无处撒,偏她自己送上门,要不说黛婕妤最会察言观色,抢了开口,“听闻皇上日日忙到深夜,朝中事物繁多,若有贵妃事事照顾,体贴陪伴,皇上必舒心不少。”
是啊,与其她坐以待毙日日在这深宫里等皇上来临幸,不如主动出击。
她...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南宫蓁一下改了脸色,“若后宫多是你这种懂事的人在,本宫自也就宽心了。”
早前吩咐御膳房做的燕窝糕点已准备妥当,从各宫妃嫔那‘催缴’的金银首饰也已到位七八,蓁贵妃领着一群宫人侍女浩浩荡荡地往皇上的庆衍宫去了。
阵仗之大,春风得意,直到临近殿前,那一抹明丽身影。
“魏昭仪,皇上正在批公文,无暇其他,娘娘还请回去吧。”
“皇上国事操劳,自当保重身体,本宫不作叨扰,只是这小食,乃本宫亲手所制,劳烦公公送到御前,皇上歇息的时候...”
‘哐当’一声,点心茶盏翻砸在地,魏蒹葭还未看清来人,先被赏了一巴掌,“好你个魏昭仪,来这跟我抢圣上!”
顾不得疼,赶忙屈膝赔礼,“嫔妾惶恐,只是过来送些小食,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我看你就是想勾引圣上!”
这一声喝,魏蒹葭马上膝着了地,“贵妃娘娘恕罪,嫔妾万不敢...”
请罪的话没能说下去,南宫蓁疾手从地上捡的糕食猛地塞向她嘴巴里,“自己做得是吗,我让你吃个够!”
南宫蓁是有些发了狠的,魏昭仪险些呛咳窒息,冬袖和适才传话的公公都小心制止着,“皇上跟前闹出太大动静可就不好了。”
到底是红着脸罢手了,可气难顺,睨了眼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她整了整衣襟手袖,多少盛气凌人,“魏昭仪御前喧闹失礼,禁足绯烟宫,没本宫的解令,不得出。”
袖里的拳头紧了紧,她呛咳不止。
身旁婢女一直小心地给她拍背顺气,有眼泪逼出,“谢贵妃娘娘恩典。”
徴羽从偏殿出时正撞到这一幕,目送魏昭仪被宫人搀扶,耳里是那传话公公赔着小心,“皇上政务繁忙,实在是无暇其他,贵妃娘娘就别再为难小的了。”
“我知道皇上他国事操劳,这才炖了补品送过来。好了,本宫不为难你,我自个进去找皇上。”
“...”
这戏徵羽便不看了,照时间折返浣衣局。
庆衍宫那几个宫人根本拦不住蓁贵妃,带头的那个宫人赶紧先进去禀报了。
萧玦状似未闻,直到南宫蓁‘闯’进来,“玦哥哥,蓁儿看您来了!”
萧玦这才落了手中的笔,稍稍起了点头,“贵妃有心了。”
南宫蓁显是打扮过的,像春日枝头开得正盛的桃花,转眼至他身边,“这是臣妾刚熬好的补汤,足足熬了三个时辰呢,玦哥哥你趁热喝。”
他看了她一眼,“好。”
庆衍宫外的那幕闹事,以后这宫廷,不得安生了。
补汤入了两口,眼见着南宫蓁又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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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点心过来,宫人先她一步通禀,“皇上,尚书大人求见。”
“宣。”这边字落完,便看向她,“朕这边还有要事商议,贵妃你...”
纵使有不甘,“那蓁儿便先回去了。”
说是回去,眼神还眷留在萧玦身上,“玦哥哥晚上可否到蓁儿那用膳?”
萧玦沉吟小会,“今日怕是要忙到很晚,改日朕得空些,便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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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处,她刚刚收到传信,说知意到了,湖州城。
湖州,秧田。
她目之所及,是一大片水稻田,她立在岸上,零散几个插秧的人,很好认,她一眼,就瞧见了,许谌。
即便身穿粗布,破败斗笠,仍是出类拔萃。在这天地泥泞间,竟,浑然天成。
她没想过是这样的场面,她心底,生出一丝心疼。
看他手法娴熟,不是一日两日。手臂泥泞,用肩头剔汗。
他是扭蹭的时候无意瞥到岸上有人,光晕涣散,并不分明。
弯身得太久,一时难以挺直,他只是觉得身影像她,青天白日里的错觉,没想过是她。
泥沼难走,他走得费劲。
她耐心在岸边等着,眼里盛了笑意。
她数了一百多个数,待他走近,半倾下身,他则半仰头于她相视,浅声问她,怎么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几载。
剩半月开课,来找他的念头一经出来,便不想按住。
快马加鞭,赶了五个日夜。
她放心不下他,也想见他。
她不过,遂了自己心思。
她浅浅蹲身下去,从怀中掏出丝绢,为他拭汗。
他的视线偏转,眼尾扫到,帕角的几簇红豆,还有一行字:知是相思意。
宁朝风俗,若女子对男子有意,可予丝帕。
当年司府幕僚时,他未接过,眼下,指缝泥泞,是她叠好,入他衣襟。
又取了岸上水壶,与他。
“我们许先生插起秧来有模有样的,挺像那么回事。”
他笑,“我们村里世代耕作,我小时镇上才迁来私塾。忙时读一会书便要去田中帮忙。这么些年,倒还不算生疏。”
“我不会插秧,从未下过田地,先生可否教我?”
这话叫他一愣,眼里情绪百转千回,想回拒她,她的眸色澄澈,似牵引他,生生点头,“好。”
他托小厮拿来便于农作的蓑衣物,“你大概没穿过这种...会有些大,些许笨重...大家都是赤脚下地,灵活些,我只能给你找来草履,大抵会不适...”
她听他絮絮念,也不打断他。
扶就着他的胳膊下田地,呀,这泥沼真深,没了她大半截小腿。
“这水田惯有阻力,你就着我的力往前蹚,当心仔细些。”
她的腿白嫩细腻,与这泥田两相鲜明。
当年学堂学得那句,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在眼前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