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见参商 > 27. 贰拾柒
    “夫人怀了身孕,却故意去推……”

    “那大公子多恶呀……”

    “真是天生坏坯……”

    ……

    苦胆的臭味、嘈杂的人声,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浓墨重重泼向白纸……徐春凤不想听,用力地捂住耳朵,却发现那些声音和味道,完全是从他脑袋里散发出来的。

    场景倏地一亮——阔庭府邸,阶柳庭花,青烟缭绕,一阵一阵晃动着,一阵一阵的压抑;月亮高挂在天空,发出异样的亮光,眼睛像变成了蜡烛的白线,一点便烧起来了,让人心悸。

    “凤儿,你此去,为娘——”

    雍容尔雅的妇人尚未说完便惊呼一声,向后踉跄跌去,好在侍女们就侍奉在近前,急忙冲上前扶住了。

    “公主——!大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推了自己亲娘的罪魁祸首一声不吭,好端端站着——一双黢黑的圆溜溜的鹿眼,阴霾一般的视线死死盯着妇人,哪怕是亲母子,也如隔世仇,如此恶童,既惹人嫌恶,又后怕。

    “罢、罢了,随他去吧。”

    妇人有心无力,让侍女扶着她离去了。

    侍仆一一跟随,大公子一人站于亭下,双拳紧攥,五指陷进肉里,头却像一只斗不败的公鸡高昂着。

    府中上下训斥他、厌恶他、疏远他、冷落他,但没人敢真正教训他。所以他才是斗鸡里赢的那只。

    就算现在要被扔去异国,被关在屋子里不得反抗,他也要让阖府上下都看清他的态度;哪怕被捆上车,他半路也依然可以跑。

    不……你不能这么做……

    徐春凤甚至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北国家中,还来不及阻止,场景骤然切换——他已经在远赴南朝的马车上了。

    凤掀起车帘,外面正是赶路的场景,下一秒他又出现在马车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要跑了。所以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那两个交谈的婢女尽快离去。可她们的声音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愈发清晰,句句北话,就这么传入他的耳朵——

    “可怜夫人和那未出世的孩儿……唉,作孽啊!”

    “真是个天生坏种!年纪小小,心肠就歹毒至此!”

    “我听说,夫人当时已怀了身孕,他竟是故意冲撞上去!”

    “直直朝着夫人的肚子推过去!那可是他最清楚不过的要害处!”

    去推、去推、去推——!

    他垂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冷不丁地,几滴浓黑血迹,砸在手心里。

    他抬手想要去擦自己的鼻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血如江河决堤般喷涌,一大片一大片泄在他的手中。忽然,所有声音如同压力一般骤然逼近,徐春凤连忙后退,却发现地上有浓稠的液体蔓延过来,他退一步,便一个血脚印,像腐烂尸体上流出来的,黯黑冰凉的血。

    徐春凤跌倒在地,马车下,躺着一个血泊里的婴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婴儿的眼珠没有眼白,却还是能感觉到它看到了。他看到它,它也就知道,他看到了。它缓缓张开了嘴,满口尖牙,忽然,咧着嘴冲他笑,而它的嘴越咧越大,比头还要大。

    徐春凤尖叫,发出的却是一声婴儿尖锐的啼哭,他猛地要跑——

    两扇厚重庞大的、比天还要高的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

    他仰头盯着门钉,九纵九横的鎏金铜钉像数只瞪视的眼。深不见头的宫道,通向远在天边的宏伟宫殿,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兽,正用金灿灿的发光的华贵,引诱他、猎捕他。

    他被玄甲士兵催动着,抬脚跨过半尺高的门槛,每十步就立着两个垂首静止的玄甲卫,而宫道尽头的长度不曾变化。

    铁靴在青砖上敲出整齐的响,双眼黑洞,随后又变成了婴儿的嘴。

    徐春凤又是惨厉尖叫——锦鲤双鱼跃然出太液池的水面,照映着宫殿的倒影,和错落有致假山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熏香,身着墨绿蹙金深衣的女子,倚在汉白玉阑干旁,衣摆拖至台阶之下,其间金银暗绣之纹路,在氤氲香霭中若隐若现。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宗室长辈都要雍容华贵,蹙眉间却是含着愁绪的和蔼慈祥——这位与他并无血缘,亦无名分,只懿口一句,天下人就得认的,他的皇祖母。

    他没有亲近的祖辈,所以当她靠近他时,舒缓又芬芳的,温暖的母性气息传来,他感受到久违的怯懦。

    她拉起他的手,他立马抽了回去,她复又伸手去揽他的肩背,他同样避开了。

    再如何薰着香的华贵衣袍披在他身上,也总会被他轻易穿脏、穿乱。每一件新衣裳,他明明那样小心克制地维护着,却永远逃脱不了变得脏皱的结局。他也是这样。

    而最让他自卑的,是那双常年垂在袖里攥着的手。他不愿将它伸出去。那些不断生长堆积的皲裂死皮、渗进纹理洗不净的微垢,还有光秃秃的指甲边缘总是泛着红肿的裂口……永远不可能从他的手上消失。

    “大公子……”

    随行侍女已惶恐到不顾尊卑,出声提醒,徐春凤却不想理会。而后她们齐齐跪倒,连连磕头,声音里满是惊惶,“太后娘娘明鉴!世子自幼疏于管教,性子莽撞惯了,初来宝地,实在是不懂规矩……”

    这一刻,徐春凤才发现,他的身边,围着多少宫人。

    他们看似恭敬地低着头,却用无形的目光将他层层包围。他被围观、围堵,就像猴园里的猴子。他心生焦躁,面上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些下人一向都是这样,用温顺的姿态,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们每日送来的膳食总是半温不凉,他们把殿内的熏笼炭气燃得呛咳不堪,他们夜里无所顾忌的走动、说话,一遍又一遍的惊醒他。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经历这种无比细微的磋磨,如同钝刀割肉,不见血,却日日不休。

    来自北燕的他,在南朝宫人眼中,就像宫廷廊庑下横冲直撞的一头牲畜,纵然身披锦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粗鄙与失仪。

    他很快害了令人意识不清、四肢乏力的红疹。无人敢靠近他,唯有一个宫女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他模糊记得他视线中总是闪过一抹紫,但她的指尖掐进他腕间溃烂的红疹,掐的他好痛……

    他垂头去看,他的胳膊上长了一排婴儿尖牙。

    他成了怪物,成了异类,他们为了放掉他肮脏的血,不停地拿针扎他的胳膊,扎出一排又一排的血眼。他拼尽全力甩开钳制,撞翻了熏笼,火星燎着了地毯,浓烟里有人尖叫,有人啼哭,最终他被人按住,那根细针,竟然要扎进他的眼。

    “不……不要……!”

    他再度陷入无能的尖叫里,他听见他母亲的凄厉指责,和婴儿咯咯带笑的声音,针猛地渗进他的眼眶——

    “不要!!!”

    徐春凤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眼前一片漆黑。但四周,也一片安静。

    他身上有一种炙烤的热,仿佛他被放在炭烤铁架上,炭火像是铆足了力,扑面而来,势必要将他烧成全熟烤乳猪。火势太猛,他一张口,烟熏火燎就钻进他的喉咙,成片地烧了起来,连心肺也疼。

    苦香一缕一缕地钻近他的鼻腔——难道他是一只药补猪?

    好像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徐春凤因咳嗽和烧意渐渐转醒,眼前是通黑的屋内,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更黑的东西……?

    “做噩梦了?”

    徐春凤登时放声尖叫。

    李观棋微愣,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徐春凤辨不清是人是鬼,止不住地往后缩。李观棋点亮烛台,烛火亮起,室内清楚,一览无余,没有噩梦里让徐春凤恐惧一切,但眼前,有他最讨厌的,这个黄老妖。她竟然变成了黑的,来故意吓他。

    “起来喝药。”

    徐春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李观棋甫一靠近便被迎面一掌,还好她手腕举得快,避免了汤药遭殃。

    “你若是把药喝了,我便请你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东坡肉、红烧肘子、蒜泼羊肉、荷叶烧鸡、香酥鸭、肉沫豆腐……”

    徐春凤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咽到嘴唇都抿起了。最后,松开了被压得一片通红的嘴巴,声音稚嫩而带鼻音,“……我要离开这里。”

    李观棋不解,“为何?”

    他不作声。她道,“天子亲旨,清峰观便有教导你成人的义务。若你一走了之,我等便属抗旨不遵,你是公主嫡长子、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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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的亲表侄,圣上自然不会重责于你,却要白白连累清峰观上下,轻则流放,重则……绑赴城门,曝尸三日三夜。”

    “…………”

    九岁稚子显然已有能力幻想出这一幕,瞳仁颤动,片刻后,像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闷闷地,“我不走就是。”

    “那便起来喝药。”

    “我不喝。”

    “为何?”

    “……我不喝你的药。”

    “那你要喝谁熬的药。”

    “总之不是你熬的。”

    李观棋看着他埋在被子里的下巴,思谋着掐上他的脸,如何在不被咬的同时把药灌进去,“为何?”

    “你饿我。你不给我饭吃。”

    “…………”

    一时之间,李观棋的情绪相当复杂,让她竟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让你听话。”

    “我不听话,我永远不听话。”

    “先把药喝了。”李观棋想起某公公的鬼话,“药是有药效的,药效过了就不能喝了,会更苦,苦完之后还没有用。”

    “……”

    这都是对待孩子的致命杀手锏,徐春凤明显被说动,但他默了半天,仍然坚持,“……我不喝你的药。”

    李观棋直接将药碗搁上一旁半人高的木柜,重重一声响,徐春凤微不可察地跟着抖了一下。

    “那你要喝谁的药?是被你咬了一排牙印的虚竹,还是至今留着三个印子的风清?又或是直接被你咬出血的玄阳?我看你也没那么饿,否则还有这么大力气咬人?”

    “……”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他不够饿,徐春凤道,“我只是咬合力好……”

    李观棋:“…………”

    “好吧。那让我来感受一下,你的咬合力。”

    徐春凤蓦然睁圆了眼——他的下颚被一只铁砂掌无情扳起,那些汤药毫不留情灌进他嘴里,让年仅九岁的孩子头一次发现,不仅辣是一种痛觉,苦也是。

    他不挣扎了,甚至开始用力地、配合地喝,像是骨骼惊奇、没有苦觉的小孩一样。就在一碗喝完,她松力时,他猛地扑上她的胳膊,张口就狠咬下去——

    牙齿激烈碰撞上瓷碗,嘎嘣一声,他的牙,断了。

    疼,钻心剜骨的疼,徐春凤捂着嘴,失声地嚎,眼泪鼻涕短短几息淌了满脸。

    “乳牙而已。是上牙还是下牙,我帮你看看是埋在屋顶上,还是地下?”

    那颗牙刚好落在碗里,对惨无人道的大人来说是刚刚好。李观棋俯身,他顿时发出小狗呜呜的惨叫,身体不断向后缩,双腿蹬得浑身软肉都在抖,像是怕极了。

    “我非风清等人,不会任你欺负。你每朝我呲一次牙,我便揍你一次。知道被人拎着揍是何滋味吗?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板子吧,届时,我便褪去你的裤裳,令你伏于大殿,任众人观刑。”

    徐春凤又愤又怕,眼中恨意越来越浓——却被迎面掷来一册本子。

    “其中所摘之诗文,我已一一标好了出处,相应书卷明日送至。念你病体未愈,每日只诵二十页。即日起复你三餐,戌时我来查考,若功课未完,则不得进晚膳。做得差要罚,做得好亦有赏。你所喜之食、所好之玩,我可购置,亦可休沐日准你下山。”

    “你须在此长住,至少待到下一道圣旨传来——抑或者,待你有能耐引那道旨意前来。在此之前,清峰观便是你的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须爱护,山中有何物、植何卉、可采何果,在我考问你之前,须悉数认清、牢记。”

    “有一事我当致歉。断你饮食实属不妥,是我思虑不周,也未曾料到你宁忍饥挨饿,也不向他人求助,不入厨房寻食,不识山间野果可暂充饥肠。我不喜愚钝之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亦须通权达变。万事开头难,于人皆然,因而勿言苦楚,所当做者是尽早顺应。此间修行,一为修身养性,二为强健体魄,只要你认真踏实,自会觉出山中岁月之清闲恬静。”

    “药方在案上,往后自行煎服。明日巳时起身练功,歇息罢。”

    李观棋说完,便走了。

    徒留这九岁小童怔坐原地,早被这一棒子一颗枣的连敲带哄,给干蒙了。

    牙龈还在,隐隐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