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梳掉落在地毯上,玉碎声却泼天于李观棋的心底,震得她满目惊骇。
她像是犯了什么杀头大罪似的扑通跪下来,“奴婢、奴婢有罪……”
“一把梳子而已。观棋。”
舒太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温和、慈善,“只要你想,以后你会有很多把这样的梳子。”
与震惊一同蔓延的,还有无边的恐惧。
她想要冷静自持,却遮掩不住刹那苍白的脸色,本能下发颤的双唇,和脊背后一股接连一股流淌的冷意。
“娘娘……”
她张口结舌,“为、为何?”
“为人母,本宫帮不了他太多……”
“娘娘,观棋不明白。”
她从未如此失态,打断了主子的叹息,“是殿下的意思吗?殿下要我为他生孩子?”
“你若应允,日后本宫定将这孩子视为己出,许你修行无忧,皇子一生荣华富贵,甚至,为储副,又有何不可。”
“娘娘,奴婢不懂何为人母,但奴婢有一问,这孩子,他是否愿意这样出生?出生以后,他在皇宫又如何自处?”
“那你便留下。”
“娘娘……”
“观棋。”
舒太妃的语气瞬息冷了,不仅是表达她的不喜,更是不容抗拒的,无声的警告。
“……”
打从有记忆起,李观棋一生都活在皇权之下,压弯了脊梁,打烂了肉还要吞下骨头,任何人皆为蝼蚁,就连天家,都不过是自己为自己建了座世间最华美的墓碑。
“……奴婢……应允。”
“奴婢尚有一不情之请。”
李观棋头一回不曾察言观色,径直跪了下来,“奴婢生的孩子,”双手扶上地,“行九。”
舒太妃的表情彻底变得寡淡。
头重重磕下,她一字一句,“乳名,小七。”
殿内寂静,连轻微的呼吸都变重了。
主仆二人间第一次如此剑拔弩张。舒太妃已握上了茶盏,想摔了以示威,却并没有多少摔碎的冲动。
自入宫考教就挺得笔直的脊梁,棍棒没打折,却轻易地对她俯首称臣。她比谁都了解观棋。所以她清楚的知道,观棋不会退让。
就如同当年她为了铮儿,也不会退。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先帝脚下,央求他垂怜稚子——焉知伏地跪拜之下的面容,是怎样的隐忍不发,逼得急了,又会生出如何破天的决心,扭转乾坤,改写天命。何况观棋,本就有翻云覆雨之能。
她亦望见观棋耳颈后新添的暗淤,想来腰腹更为严重,三年来,观棋为她挡了太多明枪暗箭,鞭笞杖刑,早就伤痕累累,无可谓女子洁身。那蜿蜒的青紫淤痕如同毒蛇,啮咬着舒太妃摇摇欲坠的心防。
“罢了。”
终究是于心不忍,舒太妃又变回了以往的淑妃,“你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想出宫,便出宫看看吧。起身吧。”
“谢太妃娘娘。”
观棋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却跪直了身。
舒太妃触及她的脸庞,微微一怔——观棋眼底泪意浓重,虽未落下,但对于喜怒不分明之人,已犹如生死之槛。
她的心到底是疼起来了,观棋对铮儿的不喜,就到了如此地步吗?可铮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观棋为何要对他如此狠心?
“观棋,我几乎从未见过你落泪。”
“娘娘,只是风沙。奴婢的泪在爷娘相继离世时,已流尽了。”
“……”舒太妃默然,“你这是恨圣上,也恨本宫。”
“奴婢不敢,更从来没有一刻,对您与圣上心生不敬。娘娘曾说,皇宫小小,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宫里的孩子没有爹娘,奴婢的干爷娘将奴婢养大成人,他们离世后,奴婢一年清明都不曾为他们烧过黄纸,因奴婢选择了圣上。”
“无论是小七、殿下,还是圣上,无论是爷娘离世、奴婢入宫,奴婢的选择一直都是圣上。即便那时奴婢能离开皇宫,奴婢身边再也不会有爷娘,和殿下了,所以奴婢没有走。十一岁,是殿下救了奴婢一命,十三时,殿下送奴婢入宫,奴婢身边只有娘娘,得殿下教诲、娘娘护佑,是奴婢终生幸事。娘娘待奴婢好,许奴婢不循主仆之礼,就这样骄纵观棋,纵得观棋如今甚至敢顶撞您。”
李观棋双手交叠,行叩拜大礼,“今夜观棋僭越,实为大不敬,请太妃娘娘责罚。”
“你是该罚……”
舒太妃叹息,而后亲自下榻,“观棋啊,你干娘得知了小七是皇子,先前将他训个狗血淋头还不够,又想着到底是个皇子,能为你谋个好枝头,几番威逼利诱,这才祸至己身。你干爷虽去了势,却是个痴情人,可惜了。”
“……干娘不威逼利诱,干爷不是痴情人,他们便能活着吗?”
舒太妃只微微掀了眼皮,抬起她的下巴。观棋并未避开,用那双少见哀伤的眉眼问,“娘娘,为何,奴婢能活着呢?”
“观棋不语。”
舒太妃为观棋擦去面上一滴的清泪。仅一滴,擦了便没痕迹了,“你干爷为你取了此名,是希望你能懂这道理,谨言慎行。”
她松了手,“曾经,族人怨我,身处后宫毫无牵制助力,任由他们如鱼肉一般;先帝怨我,怨我教养不好皇子;皇后也怨我,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生娘,怎么还不尽快死去。世人皆怨我,铮儿最应该怨恨我,我什么都没办法带给他,时时连累、拖累他,没有我费尽心思地所作所为,先帝不会如此厌恶铮儿。我让他寄人篱下,为此还刻意冷落疏远过他。”
“他却仍旧亲亲热热地喊我母妃、阿娘,趴在我的膝头,同我讲些奇闻轶事。皇宫的天地这么小,他却能将微不足道的见闻描绘得生动有趣。非见闻有趣,是他用了心。很长一段时日里,他生活中的乐趣,都同你有关,观棋。”
李观棋再度叩拜。
舒太妃俯看着她,“皇室没有秘密,因天子不允许其存在。皇帝,是天下人无可忤逆的皇帝,他想要一个女人,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是他的。他有千百种方法将你留下,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诞下子嗣,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宫阙重重,曾皆是你我囚身的牢笼;那玉阶丹陛,浸染多少败者的血泪,权力之巅,从无坦途。这把龙椅,是铮儿,用无数不眠之夜,在谗言、无名罪责中隐忍,在君父一念注视下如履薄冰、步步丈量,换来的。明枪难破,暗箭难防,一步踏错,锦绣前程,顷刻间化作万丈深渊。哪怕坐上了龙椅,坐不稳,也会被轻易拉下来。无人知晓他是如何走至今日的,包括我,也包括你,观棋。若次次拿你们从前的情谊消耗,又能消耗,几时呢。”
舒太妃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字,都落在李观棋的心上。
“娘娘,奴婢知罪,奴婢……”
舒太妃示意她不必开口,“但你先前那一句,点醒了我。”
“这天下,没有哪个男人忍心自己的女人受累,更没有哪个父亲忍心自己的孩子吃苦。不做太子,不做皇后,也许才是最疼爱的。我的铮儿,最应该怨恨我的孩儿,不怨。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母妃,我们再也不会冷了——观棋,那一刻,我是真正的母亲,和农家妇人,甚至和哺育幼兽的母兽,无异。”
“九五至尊,无上殊荣,也意味着,此后,此生,斩断七情,摒弃六欲,难得完满,易失所有。这些年,你们之间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实不忍见他,求不到你,日夜煎熬;也不愿你,终竹篮打水,两手空空,落得和那对太监宫女,一样的下场。观棋,时至今日,你可还记得清,他们二人的模样?”
舒太妃轻巧一句询问,几乎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碾碎了李观棋最后的心防。
杀害她至亲骨肉、毁掉她完整人生的始作俑者,此刻就居高临下地立在自己面前,衣冠华贵,气度从容,以一副悲悯长者的姿态,云淡风轻地审问她。
她日日夜夜惦念、口口声声的爷娘,她这个苟活至今的幸存者,认贼作父,心有不甘,到头来,竟然,早已遗忘了至亲的模样。
“所以,何必为了那早逝之人,蹉跎自己的余生?若养育之恩于你如此之重,铮儿与我,对你的恩,更重。所以观棋,为萧氏留下子嗣,不仅是成全你与铮儿,亦是为你自己铺路,让你日后,有孤可托。”
而观棋,依然毫无反应。
舒太妃面上的耐心彻底耗尽,“你该明白,圣主明君,不容污点与软肋。终有一日,圣上会为了稳固皇权朝局,而正本清源,纵使剜心割肉,也必亲手剔除所有牵绊桎梏。难道非要等到那一日,铮儿亲手赐你一杯鸩酒,你才肯承认,你就是他此生,必须割舍的那个弱点吗?”
话音落下,屋内连微风都仿佛凝滞不动。
李观棋却缓缓了松开攥至指节泛白的双手,脊背卸下所有紧绷的支撑,双掌俯首贴地,行大礼,长拜。
“请娘娘,赐奴婢一死吧。”
舒太妃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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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寻常卑贱宫人,杀便杀了,可这是观棋。她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孩儿一生都念着这个女子。
舒太妃当然愠怒,因为她认为她此刻,正在被观棋以死相挟;她认为,她们都清楚,若她真的殒命她手,哪怕是亲生母子,也必会生出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从此母子离心,想要回转?只能太阳西升东落,人死复生了。
观棋,是她的孩子不错,观棋,又何尝不是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最难拔除、最无解的隐患与威胁。
隐忍片刻,舒太妃自行压抑,语气勉强维系着平日的平稳克制:“观棋,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快起来。”
李观棋未动:“娘娘,奴婢还有最后一个恳求。”
“大道缘法,奴婢从道而来,以道为事。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奴婢有两愿。”
“一为爷娘立衣冠冢。奴婢此生尘缘浅薄,然感念反哺之恩,须臾不敢忘怀。”
“二为离宫立观,设香火,自此斩断尘缘,此生不入尘世。奴婢愿以身修道,不问朝局,不涉情爱,以自身道途护佑大南江山稳固,国运昌盛,永世不衰。乞请娘娘恩准。”
观棋没有私心,因观棋的心不在皇宫。
初入宫门,只消天子一眼,便又可多熬些日子;往后经年,只剩下一片四方天,与无边孤寂,最能忍,也最难忍,人人皆忍,圣人也忍。
怀了铮儿,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得了观棋,有了诉尽苦衷的宽慰,儿女承欢膝下,是她无数次缓解长夜孤寂的良药。
铮儿注定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到底顺应了上天。观棋孤身一人,此生惟愿一心修道,不困尘俗。她是通晓天意之人,是振翅高飞的大雁,皇宫小小,不是她的天地自然。
原想去母留子,可想想宫变那夜,她真要与有这般神通之人,也即是天,作对吗?
或许留住她,留住一个永不入凡世的她,便是护住了天意。
更有充足的理由,斩断铮儿的念想。
“当然,你有这份心,得以时刻庇佑我大南,便足够了。观棋,快起来。”
“娘娘应了?”
“应了。”
“奴婢毕生感念您与圣上再造大德。请娘娘,受奴婢三拜。”
一拜——她时常捧握着淑妃的双手,看着淑妃眼中含泪,覆上她的手。在那看似相互支撑的温情交握下,还硌着雕金刻银的首饰,藏着长年累月的冻疮老茧。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有时比酷刑更令人警醒。贵人喜爱流露真情,但他们不爱听他人表真心。尤其是奴才对主子,这道理大概跟皇帝不爱听妃嫔说爱他一样。
二拜——淑妃在告诫她,她最在意、最想守护的东西,本就脆弱不堪。世人皆有来路,皆有念想可依,可她李观棋呢?任凭她如何拼命回想,在漫长的时光冲刷、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里,过往回忆,都渐渐模糊、褪色,直至消散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复原。
三拜——她身上寥寥几件首饰,皆出自王府。殿下曾赠她一支银簪、一只玉镯,她一直戴到今日。长德门专供宫人出入,年少时她总爱往宫外跑,央求着爷娘给她出宫采买的差事,后为淑妃、殿下办事,腰间的金穗玉牌,是她曾认为的,殿下和娘娘亲手交托的信任和倚重。
她为他们办事这么久,怎么就不能讨要一个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的出宫奖赏?这是她的逻辑。
可成大监只一句话,就点醒了她,轻易勾出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和任何参与夺嫡谋划、一心只想出宫的宫人,并无不同。并不在少数。
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须知贵人一滴泪,抵得过掖庭上千宫仆的血,待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被扔进箱子,身体被叠进马车,按照宫规,连一件蔽体的宫服都要回收库房,刻上年制封存,再发予下一批宫人,周而复始。
就如同皇权更替的戏码,她这样的配角,从不缺台。
“好了观棋,快起来……这难熬的光景,度日如年,难以为继。直至你带着铮儿的信物,来到我身边,我才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舒太妃终于亲手扶起了她,“是该罚……就罚你,今年这年,不许陪我过了。”
“观棋,我应你,若有朝一日回宫,不想做铮儿的后宫,便安安心心地留在我的身边。你唤我一声娘娘,我便永远是你的娘娘。娘娘,便护你一辈子。”
“谢娘娘大恩,观棋此生……”
“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