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过半,连绵的青嶂褪去,雄伟壮阔的城郭映入眼帘,雨就随着夜色一同浇落人间了。
徐春凤匆匆赶路,在城外的一处简庙中避雨。庙里已聚了许多行人,来来往往,打扮各异,各自扎堆,闲谈说笑,消解雨夜赶路的烦闷,看着像客栈一样热闹。
他一身道袍踏入时,大半数人只是无感一瞥,小半数目光则藏着直白的鄙夷与厌恶——在世俗百姓眼中,穿道袍的不是沽名钓誉的神叨术士,就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那群半吊子是彻底把他们正经道士的名声给败坏了,就远不如僧侣受人尊敬。
世风如此,道门多服务于达官显贵,民间声望早就不如普度穷苦众生的佛门。徐春凤听闻玉京有一座大慈恩寺,香火冠绝,香客日日络绎不绝,都将寺中门槛踏平了,寺僧们每年固定要补门槛。
清峰观也是皇家敕建,规制宏伟,只记得过节,是因为只有节庆望日人才多,且上山之人无一不是为了大愿,道长们力所能及的都会暗中相帮,不能帮的也帮,尤其是李观棋,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觉得三清殿上供的应该是云清、虚竹、玄阳,很难说他日日全心尽力地擦三清殿,没有代入。
因而此次下山,他决定去大慈恩寺看一看,同样是敕建宗门,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帮凡间疾苦了,才能笼络万众人心,香火绵延,门槛平平。
徐春凤盘腿闭目靠坐在墙角,阿黄趴在一旁,狗头枕在他的腿上,忽然那重量一空,他睁开眼——有两个货郎想逗狗。
他们看起来常年奔走四方,对阿黄甚是喜爱,主动请他吃烧饼,同他攀谈。三人就着狗聊了起来。
天色渐晚,雨却未见有停的意思,不少人都双臂一抱,打算在此将就一宿。徐春凤正想着要不要花几文钱借把伞赶路——先前一批冒雨进城的人又回来了,说城门将关,赶过去来不及了,索性就折返了。
有某追问:“往日城门入夜戌时才落锁封禁,今日怎么关的这样早?时辰改了?”
某答:“我们也是偶遇前方行人,听他们讲是各国使团入京,整个西北境都来了,北燕运了几百吨烟火,要演一场旷世罕见的烟火大戏,西域上贡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有的还在珍宝阁拍卖呢,吐蕃带了顶尖的杂耍班子,沿街献艺。京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天子与民同乐,夜不宵禁,因而城门便关得早了,也好让那些守城士兵早些下值,回家赶热闹。”
某认可:“士兵也是民嘛。”
众人纷纷颔首,很快便重归原位,各自休整,接受了雨夜滞留城外的结局。庙外滂沱大雨未有半分衰减,反倒越下越烈,庙内暖意融融,人气足以隔绝风雨——徐春凤双目悲怆。
他太想进城了。如此盛事,比春节还热闹几百倍,他要是快走两步,就赶上了。
他也是民啊,小民一个,怎么没有人管管他。
纠结中,望望庙内偏居一隅的安稳,再望望外头晦暗幽深、无边无际的雨幕,徐春凤果断放弃了“夜雨奔玉京”的念头,决定天亮再进城。
看不上繁盛夜景,赶个早市也是可以的。他要哐哐炫早点,且给阿黄猛加餐,好好犒劳一路相伴的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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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夜雨初歇,天光破晓,空气中满是湿漉清香。
徐春凤睡醒时,庙里人已经散了大半,他原以为他已醒得够早了;行囊不知何时从身上掉下来,被他拽作枕靠了。
清醒片刻,他下意识地找阿黄,周身扫视一圈,都未见狗子踪影,徐春凤抄起行囊,身形一闪便冲出门——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阿黄正安安静静趴在庙宇门槛前,就像往日它一直趴在他的院门前,守着他。
作为老祖宗认证的中华田园犬,阿黄恪守看家护院的职责,从不进他的屋子,只有一回他把阿黄惹生气了,它才跑进去拆家,发了狗生第一回脾气。
察觉到动静,阿黄立刻抬起脑袋,摇着尾巴起身,跟随徐春凤踏上了新路。
清晨薄雾弥漫,很是凉爽,路虽泥泞,一人一狗如履平地,很快到了大南的皇都,玉京。
若说先帝一手创造了大南万国来朝的盛况,那么玉京就是这盛况的具象——巍峨厚重的高耸城墙,绵延至视野尽头,门头高悬“玉京”御匾,城楼飞檐翘角,层楼叠榭,旌旗随风翻卷;甲士立于城头,金辉沉沉,恢弘磅礴。
徐春凤仰着脖子,依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三年过去,他换新装,做新人,“玉京”也换新匾了——他甚至越看越觉得眼熟,运笔走势,跟他师父过年写的大字如出一辙,但比他师父写得差远了。
皇都御匾,象征的可是国朝的颜面,纵然师父什么都会,无一不精,此刻甚至连书法造诣都已登峰造极了。于是徐春凤对李观棋的敬佩再上一层楼。
往来车马旅人络绎不绝,入城者排成长队,守在闸口的卫兵检查他的过所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徐春凤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一个,二人就在朦胧晨光、睡意惺忪中走完了入城流程——徐春凤终于顺利踏入了心心念念的玉京城。
城内风光与城外截然不同,长街似乎比他三年前来时更加宽阔平整,其中有一条街巷人声鼎沸,阿黄也被热闹赶得汪汪个不停。
一人一狗拐过去——这里竟是一整条早餐街。
长街两侧的早餐铺已尽数开张,蒸笼白雾袅袅,升腾半空,油锅滋滋作响,饭香顺着晨风飘向整条长街。汤包、煎饺、酥饼、热粥、卤味……各色吃食琳琅满目,人声此起彼伏,鲜活热闹。
正中下怀。徐春凤横扫数家早点铺子,照例是他吃一半给阿黄一半,而阿黄这样的自来熟好狗显然很受欢迎,徐春凤头一次吃饱就撤,怕再不走,阿黄要被摸成一只油狗了。且他从路人口中得知,此番诸国使团会在玉京停留整整一月之久,不止昨夜一场,盛大的巡演隔日便会重启,夜夜皆有烟火照亮皇都。徐春凤又快乐了。
辞别市井,徐春凤领着阿黄去了乌衣巷,推开院门——院内景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随便一瞥,就看到了李观棋放在树根旁的油纸伞。
三年了,这伞怎么动都不动啊。甚至她静立树下的身影模样,也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动过。
徐春凤循例洒扫、劈柴。他如今磨刀、劈柴相当干净利落,斧刃破风发出一声呼啸,木柴裂成齐整两半——颇具成就感。
这也算是他唯一用过的开刃器具。另一把在他腰间别着——李观棋说非必要不拔,遇事跑为上上上策。
他拔了。拔以用给阿黄切肉吃,觉得挺好用的。
洒扫完毕后,徐春凤一看时辰到了,又开始诵经,然后才整理行囊,一打开——衣物尽数被人胡乱翻动,堆叠得杂乱不堪。
寒意直冲颅顶,徐春凤大惊失色,为防窃,银两全都在他身上,包袱里的,只有金丹。
偏偏他为了有排面,下山前专门找玄阳、虚竹帮忙,炼丹本就需朱砂、赤金、宝石,虚竹又擅制器,于是合三人之力,打造了一个相当浮夸的五彩纯金丹匣,把九瓶金丹全部放了进去,外裹黄绫,再用衣物重重包着,装进了行囊。
此刻,什么都在,金丹丢了。
徐春凤如遭晴天霹雳,双腿一软,一屁股簸箕于地,哀嚎一声:“完啦!”
他不停地回想是谁偷的,可昨夜庙里那么多人,他毫无头绪,大脑纯空白,甚至说阿黄吃了都行。
这是当朝太后要的东西,就算是私底下贡给太后一人的,也是贡品啊。他感觉自己的颈部有些寒凉。
徐春凤仓皇了一日,废在床上,两眼空洞。
一躺便一连好几日,无心洗漱,早课搁置,柴薪不劈,三餐无味,浑身力气都被挫败与懊悔消磨殆尽了,什么也干不动。他不想做人了,做人实在太累了,要操心修行功课,要算计银两开销,要为丢失的金丹彻夜焦虑。他觉得做狗简单一点。
直至烟火与杂耍大戏如期开演。
当夜,漫天璀璨炸裂夜空,流光溢彩,照亮整座皇都,玉京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外边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喧闹,穿透窗棂,徐春凤终于翻身下床,梳洗一番,换上常服出了门。
玉京入夜的繁华,自有抚平愁绪的魔力。长街灯火绵延万里,商贩云集,烟火声交织相融,走在摩肩接踵的热闹中,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去他娘的金丹,去他娘的烦心事。他就是他,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下山游历的小道士,事已至此了,大不了就回清峰观抱着师父的大腿哭。
转个身就想开了——徐小猪直接投入了鲜活滚烫的人潮,周遭游人欢呼尖叫,他便跟着一同呐喊;众人随乐律动,他便一同肆意摇摆、跳跃;台上在跳胡旋舞,他在台下也疯了似的转圈。
东家热闹完就去西家,这街上多的是想不到的摊贩、杂耍、演出。长街人潮汹涌,徐春凤站在人群中看热闹,想要往前挤时,忽然被个小乞儿一撞,且精准地撞在他腰胯上。
徐春凤伸臂一捞,轻而易举抓住了小贼枯瘦的后臂——竟然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脚上两只鞋子一大一小。果然他腰间的钱袋不见了。
“钱还我。”
小乞儿的表情立马从僵硬变成恳求,双手奉上钱袋,“郎君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吧,我阿娘病重……”
她的声音细弱卑微,带着浓浓的哀求,徐春凤不为所动:“看我年纪不大,好欺负是吧。”
“不信、您随我来……”
“……”
徐春凤犹豫片刻,确实在她身上闻到了药味,“前面带路。”
小乞儿如蒙大赦,领着他钻进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弄,且越走越偏,徐春凤已经下意识握上了腰间短刃,辗转数条小巷,二人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破败的民房门前,远离闹市烟火,与长街的繁华宛若两个世界。
推门而入,屋内狭小简陋,墙角堆放着几缸染料,各色绣线、绣花绷架与半成品绣帕。唯一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病容枯槁、颧骨高耸的妇人。小乞儿跪在床前,摇她的胳膊,“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女人微微睁开眼,发出一声微弱的鼻音。
小乞儿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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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露了几分高兴,然后挪到墙边一处简陋木柜旁——也不能算柜子,就是木头里放着一个木板——她抽出木板,里面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钱袋,来路不明,新旧各异。
徐春凤目光一凝,一眼就锁定了到了其中一只,很是震惊。
他一把拎起她的后颈,“你有几个好娘?”
“别告诉我这女人是你没回家的阿爷。”
小乞儿猫一样地被拎起来,茫然地,“郎君……你、你认得我?”
“废话,你偷过我。”
他拿起板上制式古朴的道观钱袋,又取下自己腰间刚被她偷了还回来的那只,两两并列,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虽说我们清峰观三年不换制式,我也三年都还来同一条街逛,但是,你就不能三年换个人偷吗?”
“……”小乞儿攥紧衣角,窘迫解释,“这是我认识的一个阿姊娘。我阿娘走后,她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我就和她相依为命了。结果,她也病了……”
“你说你是不是祸星?”
“祸星……是什么?”
“……”徐春凤道,“夸你呢。十两银子够不够。”
“够、够。”
小乞儿连忙双手上捧,看清掌心银光,声音激动,“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知道怎么买药吗?”
“知道的!之前我就去过药铺的!”
——但徐春凤依然放心不下,穷人治病本就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人财两空。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同出了门。小乞儿熟门熟路地领他过去,徐春凤一踏进门,就知道这是个黑了心肝的黑店——药材以次充好,以假充真,霉变草药混杂其中,售价翻倍,专门宰割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毫无医德可言。
他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小乞儿转身离开,而后敲开了同春堂的门。
买好药后,折返破屋,小乞儿依旧是熟练地架起炭炉砂锅,完全错误地煎药。徐春凤表示:“就你这劣药乱煎,你新娘没被你毒死,属实算她命硬。”
然后他就教她认药、煎药。小乞儿问,“那个姐姐,有跟你一起下山吗?”
徐春凤也很直接:“你想见她?但你不配。”
小乞儿懵懵的。
话说完了,两人静坐着等药熬好。小乞儿又忽然开口:“我现在知道什么是过年了。”
她道,“满街红红的时候,地上会炸开很响、天上会炸开很漂亮却又有点吓人的东西的时候,就是过年。”
“……”
徐春凤问,“那你知道你娘离世了吗?”
“后来知道了。我看到你和姐姐放在棺材里的钱了。我每天都会打开棺材看一眼我阿娘。后来他们下葬,我还问这里怎么没有门,我该从哪进去,他们看着我,摇摇头,就走了。我当时每天都去看我阿娘呢。后来我回到了,嗯,就是,教我怎么偷东西的鼠师傅那里,他们才告诉我,我娘是死了,我遇上好心人了。”
“小时候半句话都憋不出来一个屁,现在话倒很多。”
“我只是认生。我从小就爱说话,所以我阿娘叫我雀儿嘛。你不是生人,是恩人。”
雀儿接着,“但我要跟你们道歉,因为太穷了,鼠师傅他们把棺材搬出来,拆了卖了,最后我阿娘是裹了一张草席,就是她生前睡的那个草席,下葬的。”
“……”徐春凤问,“你没跟他们争?”
“我当时小嘛,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那个土坑也很大,应该也是安全的地方。我偷来的钱都是交给鼠师傅他们的,然后我就能吃到馍馍,还有包子!”
“几十两银子换几个包子馍馍,你真行。”
“我不懂嘛……”
“我看你现在也不懂啊。”
徐春凤示意眼前在炭火上咕嘟冒泡的汤药,雀儿还是说,“我没有办法懂嘛……”
徐春凤看着雀儿,颇嫌弃。金钱、道义、取舍、底线,皆是浅显易懂的道理,对她来说就遥不可及,她连烟花都不知道是什么,自己对她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种认知层面的差距,宛若云泥。但紧接着他转念一想,不会在李观棋眼里,他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徐春凤心底无声哀嚎,烦啊,他要做狗、他要做狗!
此刻,一声震撼大地的轰鸣爆炸,屋内瞬间恍如白昼。雀儿吓得双手抱头一躲,而徐春凤望着遥遥盛放的烟火,竟然都传到这里来了,该是多么空谷绝响的盛况啊。
“今日又错过了……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雀儿还没从害怕里缓过神来,但徐春凤并不在意,“帮我打听各国使团下场演出,何时,何地,然后来乌衣巷找我,门口蹲着只……算了,你就在巷口的界碑那等我。我不出来你就一直等着。”
雀儿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徐春凤也不在意,“你害我错失了今晚的烟火,你得赔给我。”
她连忙点点头。
“哎,傻子。”
他想阿黄了。
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