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辞归家养病,卸掉烫手的差事,却苦了其他人。
两位巡查御史也是心眼堪比筛子的,不肯亲自去办,一层层向下差遣,落到微末小官头上。
不知从哪搜罗来了一批道士,遮遮掩掩的秘密送入宫中。
宋云辞真的病倒,李郎中来诊过脉象,斥责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开了药方叫人去买药,几碗黑漆漆的苦药下去,高热退了。
秦寅等不及晚上,大白天的就翻窗而入。
上上下下打量着躺在榻上的宋云辞,心里的焦急担忧被她嘴角温润的笑意抚平。
嘲讽的话还没说出来,一股苦涩的药味冲过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药?”
宋云辞无奈苦笑:“宫里的事,你知道了?”
秦寅坐到榻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呼吸清浅,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脸色稍缓。
“初夏受寒,那丑妇是如何伺候的?难不成让你洗冷水浴?”
宋云辞虽然退热了,却还难受着,浑身无力,鼻子也不通气,胸中发闷。
“不关桐娘的事,是我没注意忘记关窗,吹了一夜的风导致的。”
秦寅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开合着,自认还是了解她的,在书院时就经常用养病为借口偷懒躲开骑射训练,他不信她是忘记关窗。
“你是为了推卸掉父王交代的差事。”
官场上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宋云辞没接话,阖了阖眼:“殿下无事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
屋里关着窗,很闷,宋云辞只觉得呼吸都压抑沉重,眼角瞄到坐在榻边的秦寅。
他垂着眼看她,宽袖落在被子上,像是给她加盖了一层。
突如其来的眩晕,急促喘息起来。
秦寅伸手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下颌贴着她的额头,手拢着她,热气隔着布料传递,混着和苦药的味道。
宋云辞倚靠在秦寅胸膛处,细微而急促地喘息。
“没事……没事……”秦寅极力安抚,声音紧绷。
那阵眩晕感缓过来,宋云辞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没事了。”
秦寅松开她,沉声:“你病得如此严重,我去把御医叫过来。”
宋云辞轻声道:“真不用,我就是受了风嗓子有些痒又咳不出,待会儿桐娘炖了梨水过来,喝了可以止咳润肺。”
“行吧,我折腾你了。”秦寅仍坐在榻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桐娘送来温热的炖梨,见到榻边的太子殿下习以为常,敷衍地屈了屈膝,眼神掠过他看向倚靠床头的宋云辞。
“夫君趁热喝了梨水吧。”
秦寅神色冷冷,寸步不挪,伸手端过桐娘子捧着的炖梨。
“给我,你下去吧。”
桐娘蹙眉,看见宋云辞冲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甘愿地关上门出去了,站在门口狠狠跺了一下脚。
这太子是闲得发慌吗,就会抢她的事做。
白瓷碗上雕刻着牡丹花,秦寅舀起一勺梨汤送到宋云辞嘴边。
宋云辞觉着他的举动有些不合适,抬手想要端过:“我自己来就行。”
却被秦寅避开,不满道:“你方才都晕了,别白白浪费了这碗梨汤,我伺候你一回也没什么,毕竟,你也伺候过我。”
梨汤入喉,宋云辞不可避免顺着他的话联想到什么,差点呛到。
她还是喝汤吧,再多问几句,怕又要听他说些不知羞耻的话。
宋云辞胃口不好:“喝不下了。”
秦寅用勺子在白瓷碗里搅了搅,仰头将剩余梨汤喝光:“太甜了。”
宋云辞张了张嘴,见他已经喝完,便没说什么。
他倒是不嫌弃,也不怕过了病气。
无论秦寅待她有几分真心,待她确实不错,她难免生出些想要替他规避风险、辅佐顺利继位的软心肠。
就算那日没有太傅说和,她也是要帮着秦寅的。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番。”
想到原书中的发展,距离第一次废太子不远了,要让他有所准备。
“圣上沉迷丹药,不听谏言,以至于有许多御医和谏臣受责,寻来的江湖道士中难道真有能通天者?”
“若是唯信道士所言,终有一日会被别有居心之人利用。”
秦寅拧眉不悦:“你好好养病,想这些做什么,既然把这糟心的差事卸了,就安安生生躲好。”
说着,俯身低头,盯着宋云辞的视线晦涩不明:“还是……你很担心我?”
宋云辞本就在病中,身子虚,还刚喝过温热的梨汤,脸颊上是病态的嫣色,眸子里雾蒙蒙的。
还是秦寅最先撇开视线,抬步下榻,转过身呼出口气,喃喃道:“真是个病娇娇。”
东暖阁里燃着香,却压不住被药味浸透的苦涩。
承乾帝背靠软枕,手握朱笔批阅奏折,许是药性刺激太过,手有些发抖。
“这是第几本了?”承乾帝的声音带着痰音。
“回陛下,已驳回五本了。”刘全躬着身子在旁边伺候着,脚边是五本被扔下来的奏本,全是劝谏陛下珍重龙体的。
承乾帝‘嗯’了一声,在手中奏本画了一笔,扔到一旁,目光扫过桌沿那些想要拨款的和请安问好的,忽然想起宋学士,奏本向来捡着紧要的写,字迹工整简洁。
“宋学士的病可好转了?”
刘全立刻凑上去:“宋大人乃是陈年旧疾,听闻闭门未出,想来是还未好,需得静养。”
承乾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子做响,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病中才发觉,能在身边伺候的,说上几句真心话的,竟没几人。
“去库里找些好的补品给宋学士送去,顺便转告,让她安心养病。”
刘全应声,轻手轻脚地下去照办。
次日,承乾帝被急咳震醒,喉咙里又痛又痒,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回响。
刘全忙递上水,拍着背。
承乾帝猛地呛住,将水碗带着烛台都扫到地上。
嗓音嘶哑,浑浊的双目因剧烈的咳嗦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想要将手边的一切都碾碎。
“不是说服下那丹药便能好转?仅好转了一日!将那些道士全都叫来!”
内侍们战战兢兢去叫人,刘全在旁伺候着。
门外侍卫来报:“陛下,数十位大人在殿外长跪不起,说是劝谏陛下。”
承乾帝单手撑着榻边,冷哼一声:“他们是觉得命太长了?还是觉得孤已经老糊涂了?”
扶着榻沿站起身,步子有些踉跄,走到窗边,殿外果然跪着一众人,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是那些该死的谏臣能做出的事。
他们不怕死,也不怕他这个帝王,他们只怕自己的劝谏不到位,往后无法在青史留名,无法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能将沉迷丹药修道的帝王劝谏得回心转意,该是怎样的功德。
承乾帝只觉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那些人,手指抠着窗棂,指甲几乎陷入木头里。
他还没到等死的地步,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劝谏’了,下一步就是逼着他立下诏书。
当真可恨!
猛地关上窗,脸色铁青,眼底全是阴鸷的戾气:“让他们跪!孤倒要看看,是他们能跪死还是孤先死!”
刘全面色惨白骤然伏跪在地,殿内死寂般,朱笔躺在地上滚了一圈,无人敢出声。
宋云辞睡得很沉,醒来时眼底雾气朦胧,眨了眨眼,竟然已经过了辰时。
门外听到起身的动静,桐娘子端来清粥小菜,替她擦拭后帮她梳理长发。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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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辞安静地坐着喝粥,发觉桐娘子今日罕见地话少,似乎心绪不宁。
“发生何事?”
她本是随口一问,桐娘子却手上一抖,扯掉她几根头发。
宋云辞冷不防地嘶了一声,听见她嘟嘟囔囔地说。
“一大早上就有各家家仆上门求见,说是想让世子帮帮他们家大人,说什么在宫里跪了一日一夜了还不见归家……”
宋云辞蹙眉思索片刻:“那些家仆可还在?”
桐娘子闷闷回道:“……应该是走了吧。”
“你叫钟伯去门外看看,打听清楚他们所求何事,再来禀我。”
桐娘子就是不愿她病中去理会这些闲事才没叫她,叹口气放下梳子去找钟伯。
听清楚事情原委,宋云辞静坐了一会儿,穿上朝服,让人备轿子准备入宫。
这件事继续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让承乾帝心生反感,恨不得杀几个谏臣以解心头之恨。
殿中跪着的群臣,体力已到极限,半跪半趴伏着。
周围被禁军包围得严严实实,一口水一口粮都不许食用。
宋云辞层层递进奏本,好不容易才到东暖阁,便见到这番场景。
停住脚步在殿前驻足,站在所有群臣前面,面对着殿门郑重行了一礼。
先是叩谢隆恩对她病中的关心照顾,再关心两句陛下龙体,刘全原话传递入殿,却始终不得承乾帝召见。
宋云辞心下便明白了,承乾帝打定主意要给这些不怕死的臣子们一个教训,最好跪死几个永绝后患。
跪在最前面的谏臣抬头见了她,点了点头。
宋云辞记得他,先前她接下招揽道士的差事时,就是这个谏臣上奏本骂她。
谏臣多为年岁稍长的,才敢直言不讳。
宋云辞的目光扫过在殿外跪成两排的人,抬手按了按眉心,一阵哑然,不知道该从何处劝。
最前头的几位见了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似是也明白她此刻出现的目的。
禁军腰间佩刀,严严实实围成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更别说把此处的消息传出去。
宋云辞驻足在原地发怔片刻,心头升起微妙的危机感,几乎是本能地,她朝着西暖阁方向看去。
日头偏离,投下大片阴影。
西暖阁窗扇半开,有个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阴影里,盯着她的方向。
宋云辞刚刚看过去,便与那人视线对上,看不清身影,距离太远,只能被那道视线紧盯不放,暗中窥伺。
她想起原书中秦寅被第一次废太子的节点,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西暖阁中的人影想必就是秦寅,来了却不露面劝阻,任由朝臣们跪着死谏。
提了一口气,走到为首的谏臣身旁,半蹲下身,低声唤道:“安大人与众位跪了一日一夜,如此跪下去身体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不如先回去,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宋云辞好言相劝,绯色朝服落在地上。
安长青眉目不悦,长时间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唇色泛白干燥,冷目:“宋学士无需多费唇舌。”
宋云辞知道谏臣的臭脾气,无视安长青的冷言冷语。
“我是来请大人们回去的,知道大人们心系圣上,不愿对有损国之根基的事视而不见,身为人臣不想坐视不理。”
“但安大人可曾细想,圣上口谕不容质疑,大人们这是在逼圣上收回成命,毫不留情面地将此事闹大,难道不怕有损圣上声誉?”
“不止伤了君臣情谊,还会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污名,值与不值,安大人细细品味。”
“再者,圣上的仁爱之心消耗殆尽,诸位大人们哪怕真的跪死在这里……”说着,宋云辞示意他看看周围铁桶般的禁军们。
“……可能传出去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