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和室。
凉丝丝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周夷手心发白,冒出一层湿润润的汗。
她虽然早有先见之明换了名字身份,但那都不过是世俗层面,警方一介入,她的身份就瞒不住。
桌下,桑杰宽大的掌心包裹着她因紧张收缩的拳头,像是注入一股安心的力量,眼神柔和坚定。
对面的李竞像盯紧猎物的鹰,目光始终从她的身上挪开,冰蓝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穿透。
她看起来比四年前素净了许多,皮肤没有以前的白皙,脸颊散落小片淡淡的高原红,像蒙了尘的珍珠,但五官依旧靓目有神,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属于这里。
坐在最边缘的周沫眼睛像车轱辘似的来回转,小小的脑袋瓜里有大大的疑问。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一出现,他们就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面。
她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妈妈看,难道他认识妈妈吗?
没等周沫弄清楚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一个身穿藏蓝制服的民警推门而入,他查明表示,德吉不是周夷。
这个结果连周夷本人都震惊了,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看了一眼桑杰,两人互换视线,周夷瞬间明白其中缘由。
对面的李竞显然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冷冷地甩落文件。
“把你们的警监叫出来,你们的信息系统出了问题。”
民警不卑不亢道:“李先生,这是国家级别的公安系统,不可能出错。”
“是么。”李竞冷眸上抬,指尖夹出一张起边泛黄的照片。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和这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李竞掏出这张照片时,不忘观察周夷的反应,她的眸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很快又恢复好奇的表情。
封尘的记忆浮于海面,周夷没想到他拿出的是被她撕碎的合照,他还把碎片粘合起来,看照片泛黄的程度,他没少拿出来端详。
他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是想说他有多深情?还是说他只是想试探她?
周夷好奇地拿起满布裂痕斑驳的照片端视,旋后挨在桑杰的身旁,邀他一起看。
“你看,我和照片上的女孩真的很像。”
桑杰瞥了眼,接过她的话茬:“人有相似也正常。”
“只是相似吗?”李竞自信一笑,像是看穿他的措辞。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小姐和照片里的女孩一样,她们的右耳后都有一颗芝麻大小的耳垂痣。就算是双胞胎,也难有如此相像之处吧?”
此话一出,桑杰和周夷互视一眼,脸上带有不同程度的茫然。
这么隐蔽的地方,连周夷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精准地说了出来。
桑杰坐在她的右侧,要是不是李竞的话,他也没能留意到,这位置过于隐私,不是亲近的人,难以察觉。
两人的表情,李竞尽收眼底,他满意地提起嘴角。
“照片上的女孩是我的女朋友,她身上每个细节我都一清二楚,需要我描述得更清楚些吗。”
他这话是对桑杰说的,语气里充满挑衅。
周夷顿时无意识地回想起两人曾经亲密交织的过去,脸颊浮上难堪之色。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依旧是那么的咄咄逼人,试图逼她就范。
桑杰拿着照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照片上的女孩并没有你说的痣,谁知道你是不是刚才看见了,随口胡诌的。”
李竞不屑一笑,“看来你对我们的过去很感兴趣。”
“我不介意把我们私事一一说给你听。”
“够了李先生,这里有小孩!”周夷厉声打断,音量拔高。
“宝贝,你耍了我四年的帐我还没跟你算。”李竞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眸色既冷肃又怜惜。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周沫,难得第一次头说:“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这小鬼,我可以既往不咎。”
周沫长这么打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仿佛要吃小孩。
她跳下座椅趴在周夷腿上寻求安全感,“妈妈,这叔叔好吓人。”
“别怕。”
周夷温柔地把她抱起来,让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目光坚定直视李竞的眼睛。
“先生,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我叫德吉,从小生活在这里,虽然我不认识照片上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能看出来先生您很爱她,可先生您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要如此侮辱她?难道在先生心里,她的隐私是随意可以向他人提及的吗?”
许是做母亲的人,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自带慈性。
“我本没有这个打算,是你不肯承认……”
李竞对上她温润的眸子,琥珀色的瞳仁泛着浅浅的光,他想起了过去的种种。
四年,他找了她整整四年,要不是网络上的视频,或许他仍被她蒙在鼓里。
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他虽生她的气,却更怕手段过于强硬惹她不快,生怕她又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思及此,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过去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为了权力地位而放弃我们的感情,我现在依旧单身,只要你跟我回去,明天我们就能领证。”
李竞这个人,到哪儿都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有谁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还是求一个女人结婚,这事要是传出去,又有谁信。
反正周夷是不信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回到谁的身边,人生这条路,该走哪个方向,只有她自己能说了算。
她眼神和语气一次比一次决绝:“很可惜,我不是。”
无奈又怜悯的眼神像是在惋惜自己不是照片上的女孩,无法承受他的深情。
浅棕色的瞳孔里像藏了一座高山,任谁都无法移动,仿佛在告诉李竞,这就是事实。
有那么一瞬,李竞恍惚了,他开始自我怀疑,是否是自己魔怔了,看见相似的人就误以为那就是她。
就像太久没使用纸币,已经搞不清楚真钞和□□的区别。
“爸爸,我好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周沫从周夷怀里露出小小的脑袋撒娇。
“我们现在就回去。”桑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从周夷的怀里抱了过来,顺便递去一个眼神说:“我们走吧。”
周夷点点头,主动牵上桑杰的手。
桑杰手心一热,一直烧到脸颊,他微微侧头看向她,周夷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趴在桑杰肩上的周沫不喜欢派出所里的怪叔叔,趁着门关之前,她对李竞做了个怪脸表达自己的不满。
上了车,周夷坐在副驾,两人都发现车后不远处有一辆路虎在尾随他们。
这辆车的车牌桑杰看着很眼熟,但眼下,他没又过多的心思深入回忆。
“现在怎么办?”桑杰打着方向盘往家的方向驶去。
周夷收回了落在后视镜上的目光,脸上平静。
“他爱跟就跟着,把他当成普通游客就好,等他看见了证据,就自然相信我不是周夷。”
桑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竞的出现,打散了原本温馨的氛围,周夷有些过意不去。
她低着头,情绪不高:“对不起,我没想到他回来。”
桑杰愕然,道:“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这事本就谁都无法预料,可既然来了,他就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周夷点了点头,提醒他注意安全,随后看向窗外的景色。
蓝天白云,天朗气清,多好的阳光啊,心里却蒙上了一层云。
藏地的蓝是别处没有的蓝,像一块反复打磨透亮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天地看起来如此辽阔,生活在这里的人应当想翱翔与天际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可周夷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除了刚来藏地那会儿,她短暂感受了自由的气息。其余时刻,她都活在李竞随时会出现的阴影之下,她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自由。
坐在后排宝宝座椅的周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两人情绪上的变化,从他们的对话里还嗅出了别样的味道,她隐约发现,刚刚那人不是简单的坏人。
果不其然,刚下车,那个叔叔又出现了。
周沫乖乖地趴在周夷怀里,小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李竞,李竞对她没什么好眼神,周沫也是,两人莫名其妙杠上了。
周沫口出童言:“妈妈,这个人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他没自己的家吗?”
“拉姆,叔叔是远方来的客人,不许没礼貌。”
拉姆是周沫的藏名,每当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周沫就知道妈妈要变成木头一样板着脸,对她说一些需要费劲才能听得懂的话,他们管这叫道理。
“他的眼睛好可怕,我不喜欢。”周沫小声嘟囔。
李竞走向前,像是没感觉到自己不受众人欢迎,没事人一样开口:“我能进去坐坐吗?”
周夷往桑杰的方向对视一眼,倒不是怕家里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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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帮,是不知道李竞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这事正中俩人下怀,交换了眼神,周夷说:“已经晌午了,你要是不介意就进来吃一顿便饭吧。”
在车上,两人讨论了一番,以周夷对他的了解,他盯上的事物没有办不成的,他是一个撞了南墙就把南墙拆下来的人,不让他彻底心死的话,他是不会放弃的,所以让李竞亲眼看见自己和周夷的习惯的差异,他就会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桑杰锁好车,客气帮腔请他进门。
李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像是粘在了周夷身上,他惊讶地问:“你不怪我刚才弄疼了你?”
眸色向下,周夷手腕还泛着清晰的红,方才在珠古寺门前,周夷大脑飞速运转,只顾着如何应对他的突然出现,竟忘了疼痛。
周夷转了转手腕,表情有些难受,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你也是思念爱人而已,我能理解。”
李竞后悔又心疼,放才一时着急,手上没轻没重,忘了她的皮肤一掐就会泛红。
不过这也正说明,她只是在装。
她就是周夷没错。
李竞还想说些什么,空气悠悠传来一阵敲鼓声。
声音源头在周夷身上。
“妈妈,我快要饿扁了。”周沫的小脸皱成一团。
对话戛然而止。
三人前后进了门。
穿过草花丰富的小院,迎面撞上一团黑色强壮的身影,刚见到陌生人,桑启立即启动防御机制,震耳的吠叫声波不停往周夷身后的人攻击。
桑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精力不胜从前,桑杰爸爸干脆把它留在家里养,可声量方面,它一如往昔。
周夷脸色从容地摸摸它毛发旺盛的脑袋,用藏语说了两句话,周夷现在的藏语水平和本地人差不多,应付李竞绰绰有余。
桑启听了周夷的话,停止吠叫,它呲着牙,用凶猛的眼神看了两眼,随后跟着周夷的脚步进了屋。
一人一狗的互动让李竞吃了一惊,他能看出来,她脸上毫无惧意,这不像装出来的,看起来这就是她们平时的相处模式。
周夷跟他说过,她小时候被狗咬伤过,所以怕狗,尤其是大型犬,夸张一点说,会吓得走不动道。
理智告诉他,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是难以改变的,尤其是小时候的创伤,绝大多数会携带一生。
难道……他真的认错了吗?
梅朵从厨房看见有客人来,简单问了两句。
桑杰没说他是何人,只说他是来体验风土人情的,反正李竞听不懂藏语,又跟着她去厨房嘱咐了几句,让客人感受地道了藏地风情。
菜上了桌,一行人围坐在圆桌上。
桑杰爸爸中午一般在草原,很少回来吃饭,但这几天赛马节,老一辈的草原人最喜欢赛马,所以这几天也在家。
看见陌生人到家吃饭也不意外,桑杰向来乐于助人,请人到家里吃饭也不是第一次,想当初,周夷也是这样来的。
他向来少言寡语,吃饭的时候基本只看电视。
餐桌上只有三人在说话,他们说的是藏语,李竞连见缝插针都做不到。
他们一家人有说有笑,而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透明的空气。
他暗暗观察周夷的习惯,她的口味变了,桌上的都是辣菜,她吃得面不改色,她还吃香菜。
她吃的这些都是周夷不爱吃,甚至吃了会吐的食物。
生理反应总不会骗人。
一顿饭,他吃得思绪万千。
周夷悄悄瞥了眼,见他轻触的双眉全程没放松,心情一下了然。
就在她以为计划进展得很顺利时。
吃饱饭的周沫充满了电,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妈妈,我们下午什么时候出发去赛马节?”
周沫还没系统学习藏语,日常只用普通话交流。
整顿饭,李竞唯一能听懂这句话,还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点。
“你们要去赛马节?”
周沫一听,小脸瞬间垮了。
他整顿饭都没说话,以至于她都忘了还有这个怪叔叔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这个人想和他们一起去赛马节。
可是她又不想他跟着来,小脑瓜一转,语气恹恹道:“你又不会骑马,去了只能吃灰。”
小小的嘴巴,说起刻薄的话来,很难叫人生气。
没得被人说欺负小孩。
李竞的做法比欺负人还要可恶,他直接无视。
他冲周夷温柔笑了笑:“我能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