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对朝廷来说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从准备到大婚,短则数月,长则一年甚至更久。
可皇上给太子的时间只有一年,于太傅便建议,大婚越早越好。
为此于太傅到皇上面前周旋,又找了钦天监推波助澜,太子大婚的日子提前再提前。
赐婚后第二十天,满城朱红,旗幡蔽日,太子亲自将太子妃迎进了东宫。
顶着一身奢华的喜服和沉重的头冠坐到东宫的喜床上时,谢清澜还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为了太子妃。
原本还担心嬷嬷验身的,可万万没想到,嬷嬷见到她,却恭恭敬敬的,连她身子都没没碰,只是象征性地走了个流程便回去交差了。
一切顺利到不可想象。
自回到谢府,谢清澜未曾与外祖联系过,因为一切事情来得都太过于蹊跷,她本来在外祖家过得好好的,十二年来,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
这突然间把她整回来,还得到了天子的赐婚。
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害怕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为免节外生枝,她不允许芳草与外祖家联系。
这二十几天,两人就安静地待在谢府。
不作妖不闹事。
就老老实实地过着吃喝睡的日子。
谢得愿一家,也一改之前对她不屑的态度,对她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谢清澜没感觉到暖意,倒是浑身难受得起鸡皮疙瘩。
所幸这种日子只维持了二十天便结束了。
谢清澜坐在喜床上,静静等候太子来揭盖头。
芳草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几样点心,“小姐,您先吃几口垫垫,”她附到谢清澜耳边,“奴婢瞧见太子了,太子虽眸色清冷,但长得,极其好看。”
芳草满心欢喜,她家小姐真是掉进了福窝里。
谢清澜则没那么乐观,她蹙着眉头,有气无力地问道:“真有那么好看?”
芳草重重点头:“好看,非常好看。这么说吧,奴婢长这么大,太子是奴婢见过所有男子中长得最好看的。”
“你统共见过几个男子,竟会这样说?”
“奴婢见过的男子可多了,”芳草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内心的那份激动,“小姐,很快您就会瞧见了。”
谢清澜揉揉发酸的脖子。
勉强吃了口点心垫了垫肚子。
其实很饿,但累到没有胃口。
身心俱疲,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便是躺到松软的床上睡一觉。
可一想到近在眼前的“洞房花烛夜”,她的心便揪了起来。
为了今晚,她还小小地准备了一下。
今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让芳草去弄了点儿新鲜的鸡血回来,理由是讨个吉利。
芳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谢清澜找了块防油防水的蜡纸包了一点儿新鲜的鸡血,用纸绳系好,藏在身上。
好等着今晚合适的时间,派上用场。
虽有所准备,但她内心倒底是慌张的。
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发现。
万一发现,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后果。
下狱?被杀?
牵连到谢家,她是不在意的。她对谢家毫无感情可言,牵连到谢家,她内心也没什么愧疚可言。
只要不牵连到外祖父和外祖母。
便算是谢天谢地了。
由远及近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芳草紧张地低语了句:“太子来了。”
便抽走了谢清澜手心还未吃完的点心。
谢清澜莫名感觉到了紧张。
她双手攥紧,静静地等着脚步声靠近。
一双青色皂靴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太子胥斐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玉如意,垂头问了句:“谢清澜?”
听到太子喊自己的名字,谢清澜内心一跳,微微仰起头来,隔着红色的盖头,只觉得眼前男子高高大大的。
她从未见过太子,此时也不禁好奇芳草眼中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
胥斐手中玉如意挑起盖头的一角,轻轻一掀。
喜帕飘飘扬扬落地。
露出谢清澜清丽脱俗的面容。
胥斐微微一怔。
谢清澜微仰着头,当失去盖头遮挡的一刹那。
眼前男子的影像从模糊到清晰。
剑眉星目,浑身散发着冷瑟的气息。
好看,的确是好看。
可这张脸……
她不仅见过,还肆无忌惮地摸过,啃过……
想到那两天颠鸾倒凤的日子,谢清澜只觉眼前发黑,双眼一闭,人直挺挺地歪倒在喜床上。
晕过去了。
这突然的症状,令胥斐一怔。
手伸到谢清澜鼻下。
尚有呼吸。
他皱眉对着外头喊道:“墨文,传太医。”
刚揭开盖头,太子妃竟然晕倒了。
胥斐虽然身着喜服,但他周身那种冷瑟的气息太过强烈。
芳草和一众宫女都吓得退至外头,噤若寒蝉的。
只余下胥斐独自站在喜床前。
他盯着喜床上的那抹红色身影,眉头紧锁。
太医到得非常之快。
进到屋内,太医放下手中药箱,疾步奔到床榻前。
瞧见太子妃歪躺的样子,太医表情有点儿为难。
他是不方便搬动太子妃身体的。
可太子妃这个样子,的确不太方便诊脉。
胥斐拧眉,思索一瞬后,弯腰,抱起谢清澜,轻轻将之平放到床上,不远处的芳草很有眼色地上前,将谢清澜脚上的鞋子帮忙脱了下来。
太医这才上前,将丝帕搭到谢清澜腕上,开始诊脉。
刚开始,太医表情是平和的,但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认真。
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搭在谢清澜腕上的食指颤微微地抬了起来。
胥斐以为诊脉结束,刚要问询结果,却见太医的食指哆哆嗦嗦,哆哆嗦嗦,重新覆了上去。
胥斐:“……”
表情甚是无语。
上次见太医这样的表情,还是当众证实他不举的时候。
这次,又是怎么了?
他面上露出一丝不耐,但未加催促。
太医再次诊治后,表情凝重地收手,很是惶恐地后退几步,跪在了胥斐的面前。
胥斐眸间露出一丝寒光。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不是问“太子妃身体如何了”,也不是问“诊断结果如何”,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说”字。
有什么必须说出来。
太医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战战兢兢地说道:“太,太子,太子殿下……”
啰嗦半天,竟没说到点子上。
胥斐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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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不耐,眼风凌厉如刀,再次重复道:“说。”
那副表情,似是要将谁活剐了一样。
太医身子抖如筛糠,半天才哆嗦出那几个字:“太,太,太,太子妃,有,有,有喜了!”
太子妃有喜了?!
胥斐表情震惊,脸上露出了骇人的表情。
不光胥斐震惊,候在门口的墨文、芳草以及其他侍女嬷嬷,也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还未及洞房便有了身孕?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
太子不举的消息,这些宫女近侍都是知晓的。
就连那些臣子们,也在逸王和皇后有意或者无意的透露下,知晓了这个消息。
大家心知肚明,但不能宣之于口。
大抵是需要一个合适的节点,才会爆发出来。
太子大婚,臣子们表面都是祝福的,但私下里对谢清澜都持同情的态度。
这姑娘嫁进东宫,是守活寡的。
能有什么幸福可言。
可现在,洞房花烛夜还未开始,这个即将要守活寡的女子却有喜了。
且这个太子妃的人选是皇后娘娘选出来的。
皇后不喜太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对不举的太子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明白的侍女和太监都噤若寒蝉地待在那里。
生怕自己微小的一个动作惹到盛怒的太子,下一瞬便是肢体分离的下场。
芳草一直近身侍候自家小姐,她家小姐怎么会怀上孕?她想不明白,下意识以为被人陷害了。
可被谁陷害了,又是因何陷害?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胥斐满脸煞气,了解他的墨文知道,他这是动了杀机的样子。
他神色紧张地看向床榻上还陷在昏迷中的太子妃。
有些惋惜她即将要面临的下场。
可胥斐只是满身寒意地坐在那里,却未有任何动作。
满场寂静。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一个字,一句话。
太医身体僵直地跪在那里,额头上汗水不断地冒出来,他不敢动手擦拭,任汗水一滴一滴,砸在眼前的石砖上。
一动也不敢动。
芳草只知道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这时候面无表情,像被冰住了一样,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周身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令她不寒而栗。
那些侍女则低垂着头,像木偶人一样站在外头。哪怕她们所站的位置,胥斐根本看不到,但她们却纹丝不动,连表情都僵着,生怕一个喘息不对,便会命丧当场。
这样死寂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
屋内,一片死寂。屋外,于太傅自外头慢慢踱步走近。
心惊胆战的小太监一时之间嘴巴张不开,双膝一软跪在了于太傅面前。
于太傅愣住,抬头往屋内瞧了一眼,低声斥道:“为何不通传?”
小太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屋内传来太子低沉有力的声音:“于太傅!”
于太傅神色一凛,忙抬步走了进去。
当看到屋内太医汗流浃背的样子,于太傅吃了一惊。心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神色担忧地看向静坐在那里的太子。
胥斐抬眸,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于太傅,再慢慢扫眼抖如筛糠的太医,一字一句,缓慢有力地说出了五个字:“孩子是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