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肖妤是被一阵刻意压得很轻的动静弄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卫生间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挤牙膏那种细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牙刷在嘴里来回刷动的沙沙声响。她没有立刻起身,闭着眼静静听完了一整套流程:漱口、吐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水龙头再次响起来、大概是洗脸、毛巾被摘下来又挂回去、最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客厅地板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以前她不会注意,但日复一日地重复了一个多月之后,她已经能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李昭现在在哪个位置——走到客厅了,停下来了,可能是站在墙前面看那些画作。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比她平时起床早了将近十分钟。她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一看,李昭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那面贴满了画作的墙前面仰着头,认真地看着那只圆圆的胖老虎和旁边的"虎"字。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子,用一种语气很平常的、仿佛他从来就是这么干的语感说了一句:"我刷牙洗脸了。衣服也穿好了。"
肖妤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他一眼,那件深蓝色的小狼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白色运动鞋的鞋带虽然系得依然有些松垮但至少两只是对称的,头发也用水抹了抹,虽然抹得不太均匀有几缕还翘着。她没有急着夸他,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他理了一下那两缕翘起来的头发,语气随意地应了一句:"看到了。早饭想吃什么?鸡蛋还是粥?"
"鸡蛋。"他转过身跟她一起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那面画,确定那只胖老虎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才放心地继续往餐桌走去。
肖妤在灶台前面打鸡蛋的时候,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早上送托儿所,中午午休时间去那家已经预付了体验课的瑜伽馆踩点确认一下位置和需要带的东西,晚上接孩子回家之后按计划安静地在家里待一晚,已经足够充实了。她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油花在锅底滋滋地炸开来,白色的蛋清边缘迅速凝固变成焦黄色,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上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肖妤在公司把周末积压的两封邮件处理完,又帮隔壁工位的张小燕整理了一份周报数据,中间抽空喝了一杯咖啡提神。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她趁着打水的空档翻了一下系统面板,看到李昭的"社交能力"栏旁边又跳出一条新的行为记录,时间标记是今天上午九点多,大意是"托儿所自由活动期间,太子主动邀请小雨一起看他带来的小老虎挂件,并口头描述了动物园的见闻,时长约四分钟"。四分钟,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算是一段不短的分享时间了。肖妤把水杯接满端回工位上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
午休时间她去了那家瑜伽馆。体验课定在周四,今天只是提前去认认路看看环境。那家馆子藏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门面不大但里面意外地宽敞明亮,木地板擦得锃亮,角落里摆着一排薄荷绿的瑜伽垫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前台的小姑娘态度很好,听说她约了周四的体验课,先给她填了一张简单的健康调查表,又领她参观了一圈更衣室和淋浴间。
"第一次上课不用紧张,"那小姑娘一边走一边跟她聊,"周四晚上的课是入门流,老师节奏很慢,动作也简单。你带一身宽松的衣服来就行,店里可以借垫子。"
肖妤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宽松衣服"和"提前十分钟到"。她从瑜伽馆出来的时候午休时间还剩二十多分钟,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味的小酸奶——给那孩子晚上做加餐。回去的路上她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有一种"终于开始为自己做点什么了"的踏实感。
傍晚接李昭的时候,他照例从托儿所的小院子里跑出来,书包侧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今天新画的东西。他跑到肖妤面前站定,从侧袋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上面画了三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小老虎——左边那只最小,脑袋圆得像个球;中间那只中等大小,背上涂了一排粗粗的虎纹;右边那只最大,胖得虎纹几乎要被撑开了。三只老虎排成一排站在一片绿色的草上面,画面左上角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跟上周画的那种中间有点点的圆形太阳同出一辙。
"三只,"李昭指了指画上的老虎,"最大的是昨天看到的那只,中间的是小老虎,最小的……"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最小的是那只挂件。"
肖妤蹲下来仔细看了那只最小的老虎——确实,它的尺寸比另外两只小了一圈,而且虎纹的走线和那只毛绒挂件上的条纹走向几乎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观察得比自己想象中细心得多,连一个巴掌大的挂件上的虎纹走向都被他记住了。"回去贴墙上,"她站起身把画小心地收进自己包里,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今天贴你床头那面墙正中间,跟胖老虎挨着。"
李昭没有说话,但他在她手心里转了转自己的小手指头,把食指插进了她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里,拧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十指相扣。肖妤低头看了一眼他俩交缠着的手指,没有抽出来,就这么牵着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
周四傍晚,肖妤把李昭从托儿所接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先去了那家瑜伽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片平坦的草坪和几条长椅,肖妤带他坐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那盒草莓酸奶插好吸管递给他,自己靠在长椅背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待会儿我去旁边那栋楼上个课,"她语气随意地跟他说,就像在说"我去买瓶水"一样,"你在楼下这片草地上等我,这里很安全,我半个小时就下来。你在附近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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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玩一玩也行,不跑远就行。"
李昭叼着酸奶吸管抬头看了她一眼,小脸微微仰着,思考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喝完酸奶把空盒子递给她,从长椅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饼干渣。
肖妤看了看他蹲在地上认真的后脑勺,犹豫了一瞬,还是站起来转身朝那栋写字楼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原地,小手指尖轻轻拨着地面,把一块小土疙瘩拨到蚂蚁的队伍前面,看它们犹豫着绕路过去。她站了两秒钟确认他没有跟过来,然后加快了步子走进了那栋楼的玻璃门。
那一节课上得肖妤整个人都很轻盈。她从来没想过瑜伽对自己僵硬的身体会这么有效——老师教的都是最基础的动作,婴儿式、猫牛式、下犬式,每一个她都做得笨拙又认真,前二十分钟她还在跟自己较劲,后十分钟她发现自己在按照老师的引导呼吸,真的在呼吸,吸气时把意念带到后背、呼气时缓缓放松肩膀。最后一节休息术的时候她躺在垫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第一次干干净净的,没有刘扒皮、没有系统、没有账单、没有育儿计划,只有一团暖融融的虚无。
下课的时候她脸颊微微泛着红,整个人轻飘飘的,换了衣服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草坪那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李昭正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椅面,脚悬在半空中晃荡着,旁边蹲了一只花色的流浪猫,一人一猫之间隔了大约一米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对峙着。晚风把他额前那两缕碎发吹得轻轻摆动,他小脸上那种"我不靠近你但你也不许靠近我"的警惕和好奇揉在一起,肖妤远远看着,觉得那副表情格外生动。
她走过去坐到长椅的另一端,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只猫:"我回来了。看什么呢?"
李昭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只花猫身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它在这里蹲了好久。不动。"
"它可能也在这歇脚。"肖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只猫,那猫甩了甩尾巴,显然对人类的到访毫不在意,"你要是不怕它,可以伸手指给它闻闻。"
李昭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那只小短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中不再动。那只花猫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小小的手,凑近了半步,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又退了回去,然后慢悠悠地走远了。李昭愣愣地收回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小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描绘刚才那一触的温度。
"它喜欢你。"肖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回家给你煮面。"
他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花猫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了视线,两只小手攥着书包的背带,在路灯下静静地走在她身边。那面墙上又要多一张新画了——也许是一只用橙色笔涂出来的、蹲在长椅旁边的花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