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肖妤收到了方园长发来的一条单独消息。

    消息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但她盯着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肖女士,今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昭昭帮了小雨一个小忙。班里另一个小男孩抢小雨的橡皮擦,昭昭走过去说了句'你该还给她',语气很认真。后来那男孩把橡皮擦还了,昭昭还给小雨擦了一下眼泪。虽然只是小事,但我带过这么多小朋友,三岁的孩子主动站出来替别人说话真的很少见。想跟您说一声,昭昭越来越棒了。"

    肖妤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缓了几秒钟,又重新翻过来看了一遍。"昭昭还给小雨擦了一下眼泪"——这句话像一颗温水泡开的小药丸,化在她心口最软的那个位置,泛开一阵又暖又酸的热意。她甚至有些恍惚,不太确定那个愿意给别的小朋友擦眼泪的孩子,和一个月前那个张嘴闭嘴"诛九族"、撒泼打滚揪她头发的小魔王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给方园长回了一句"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晚上接他的时候我再当面夸夸他",打完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倒也说不上来具体是高兴还是激动,就是一种"我这段时间没白熬"的释然。

    午休时间她多看了几眼系统面板。果不其然,"德性培养"那一栏后面多了一条系统自动生成的行为日志:"今日下午自由活动期间,太子李昭主动介入同伴冲突,以言语维护被欺负方,并在冲突结束后对被欺负方进行了情绪安抚。此行为与历史推演中该时间节点的预期行为模式相比,差异显著。改造方案初步显现成效。"

    肖妤盯着"差异显著"四个字看了两秒钟,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她赶紧趁同事不注意揉了揉鼻梁,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打开相册翻了翻那张"昭昭和小雨手拉手"的画,又看了看方园长刚发来的那条消息,随手截了一张图存进了那个叫"娃"的相册里。那相册现在已经快有二十张照片了,从她第一天给李昭拍的那张窝在沙发上捧着奶茶的照片到现在,每张都能看出他在一点点地变——从防备到放松,从抗拒到接受,从"孤要诛你九族"到"你该还给她"。

    傍晚去接李昭的时候,他是从教室小跑出来的,书包歪歪扭扭地背在肩上,下午画的画塞在侧袋里露出来半截。他跑到肖妤面前站定,仰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试探和期待——大概在等她会问什么。

    肖妤蹲下来,伸手帮他正了正书包肩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方老师跟我说你下午帮了小雨一把。"

    李昭的嘴角动了动,视线飘向旁边地上的蚂蚁,假装很随意地回了一句:"那个小男孩抢她橡皮擦,她在哭。我就让他还给她了。"

    "他没听你的吧?"

    "后来听了。"李昭把视线从蚂蚁上挪回来,声音里透着一丝认真的琢磨,"我先说了两遍,他没理我。然后我说'小雨不想给你,你抢她东西她会难过'。他看了看小雨的眼睛,就把橡皮擦还给她了。"

    肖妤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秒钟。这段话说得太有条理了——"她会难过"这四个字从一个三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大道理都让她心里翻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做得特别好。这是你今天最棒的一件事。"

    李昭别开脸假装去看天,但他那只空着的小手悄悄攥了攥她的衣角,那力度轻轻柔柔的,像一只小猫用肉垫按了按你的手指。两个人走在傍晚的路上,肖妤没提"橡皮擦"的事,李昭也没再提,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攥了半条街才松开,自然地换成了牵手指的姿势。

    大周朝那边,沈皇后下午照例坐在议政殿里看天幕。她原本在看别的画面——肖妤坐在工位上低头刷手机的面容——但画面很快自行切到了托儿所内部的场景。托儿所的院子里搭着几张矮桌,几个孩子围坐着在玩各自手里的东西。沈皇后起初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小男孩忽然伸手去拿旁边一个小女孩手里的物件,那女孩扁了扁嘴,眼眶开始泛红,而她的昭儿坐在对面,沉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站起来,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说了句什么。她听不到声音,但她看得清昭儿脸上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怒火,像是在认真跟对方讲道理。

    然后那个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把橡皮擦还了回去。昭儿没有走开,反而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伸手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沈皇后隔着天幕都差点没注意到,但那一下擦眼泪的动作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没有平息。

    她的昭儿。那个半年前还会因为粥烫了一度就砸碗骂宫人的昭儿,那个让她夜夜担忧"这孩子将来该如何是好"的昭儿,现在蹲在一个陌生的小女孩面前,笨手笨脚地替她擦眼泪。她捂住了嘴,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转头对身旁的宫女说:"今晚传膳的时候添一道昭儿爱吃的桂花糕。"

    宫女愣了一下,因为太子不在宫中,这道菜传了也无人在场。但沈皇后没有多做解释,宫女也就不敢多问,默默应了声退下了。沈皇后重新看向天幕,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跟肖妤并排坐着看电视的身影——那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袋打开的薯片,各自的视线落在各自的屏幕上,谁也没跟谁说话,但那种安安静静的、不费力气的陪伴感,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在自己的夫妻关系中都不常见到。也许那个女人给昭儿的,真的不只是三餐和牙刷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肖妤做饭的时候,李昭趴在茶几上画画。他今天画了三张——一张给小雨的(他说小雨喜欢兔子所以他画了一只圆圆的兔子),一张给自己留着贴墙上的(一棵大树底下站着两个小人),还有一张被他捏在手心里揉得皱巴巴的,一直没拿出来。肖妤炒菜的空隙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偷偷塞进了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她没有追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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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饭,肖妤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昭忽然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点憋了很久的、终于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闷意:"这个给你。别问是什么。"

    肖妤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面皱得厉害,但颜色还是鲜亮的——画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扎着马尾,矮的那个脑袋圆圆的,两个人都张着嘴在笑,笑得嘴巴咧成了两弯月牙。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笔画稚嫩得几乎认不出来,但肖妤仔细辨认了一番,大概看出来了——左边那个高的人头顶上写了"姐姐",右边那个矮的人头顶上写着"我"。

    肖妤的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这个贴哪儿?贴我床头行不行?"

    李昭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孤赏你的"的高冷模样,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闷声回了一句:"随便你贴哪儿。"然后转身跑回客厅继续看他的动画片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肖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姐姐"那两个字歪得厉害,笔画也缺了好几处,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才勉强成型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写这两个字的——也许是在托儿所里方园长教的,也许是看动画片学会的,但这个小小的称呼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抚平,用胶带妥帖地贴在了自己床头的那面墙上。以前她这面墙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现在贴着两张画——一张是李昭画的太阳和葡萄,一张是这张"姐姐和我"。两张画挨得很近,颜色鲜艳得有些扎眼,但她怎么看怎么顺眼。

    十点整,系统面板照例弹出了每日结算通知。肖妤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点开一看,今天的积分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总共攒了二十八分。六维进度条那边,"德性培养"比昨天涨了三个百分点,"社交能力"涨了两个点,"情绪管理能力"也往前挪了不多不少的一小格。她还顺手瞄了一眼商城页面那行灰色的"跨时空通讯机会,500积分",心里默算了一下按当前攒积分的速度,大概还要半个多月才能凑够。

    没关系。反正也不急。那孩子今天画了一张"姐姐和我",光是这一件事就够她乐上好一阵子了。她关了灯回卧室前,经过李昭的小床边,低头看了看他熟睡的模样——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以下,胳膊伸在外面,手里攥着那只小熊抱枕的耳朵,睡得很沉。

    肖妤弯腰把被子给他重新掖好,轻声带上了门。夜色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笛,又迅速归于沉寂。她躺回自己床上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一眼床头贴的那张画——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咧着嘴笑,一个高一个矮,牵着手站在一起。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