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抱着胳膊在倚靠在门侧的红木柱子上,偏头望进佛殿。
两侧都有高窗,光从窗扇透进来,斜在地上,呈不规则四边形。
慕瑶就跪在四边形的光里,双手合十,格外虔诚。旁边站着一瘦高的僧侣。
光线斜照进来,佛像身上只有一小片是亮着的,脸是黑的,连前面的供桌都笼罩在灰暗里。
佛像、僧侣都隐在昏暗处,只有慕瑶站在光里。
韩烈撇了撇嘴角。
佛渡众生,僧人是佛最虔诚的信众,他们身上都暗,却让一个把杀人当儿戏的小妖女站在了光里。
慕瑶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僧侣接过她手上的香插进香炉了。慕瑶起身,僧侣回到她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正背对着殿门说话。
韩烈离得远,听不见。
他不信鬼神,既然连佛都说众生皆苦,那还信他做什么。
韩烈转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光云影上,金光穿透厚重云层,仿佛佛光普照大地。慕瑶就在他身后的大殿内,脑海里无端浮现出方才她站在天光里那一幕。
他暗地里打听过,三年前寨主送走慕瑶,是因为她接连杀了两个马仔,犯了众怒。寨主自是不会为平息重怒就拿她怎么样,送走她,怕也是因为一不小心这小煞星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韩烈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味,这一次,慕瑶并不是无缘无故杀斑蟒,她是看斑蟒凌辱那名花腰新娘才出的手。
若真是视人命为草芥,当初她就不会管花腰新娘的死活,更不会冒着再次惹怒霍刚的风险,放走那名花腰新娘。
她对花腰新娘产生了怜悯之心,是真的因为花腰新娘眼角有一枚红痣吗?
不对,不对。
花腰新娘眼角真有一颗红痣吗?
慕瑶一直没望门口一眼,倒是站在她旁边的僧侣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殿门方向,仿佛是在忌惮着韩烈。
“放心罢!他不会过来,躲我还来不及。”
殿外传来诵经声,令慕瑶的头疼缓解了一些。佛像脚畔放着一碟金色的颜料,她来时,工匠正在给佛像补颜色。她身份特殊,僧侣不敢怠慢,便命工匠先离开,等慕瑶上完香再继续。
颜料敞了太久,已经有些干了,慕瑶比对佛像身上新漆的颜色,往磁盘里倒了少量水,又重新倒入颜料,直到兑得颜色一致了,她才小心得往佛像身上刷。
慕瑶并非专业的工匠,但僧侣也并未阻止她,意外得,慕瑶也漆得像模像样,刷得极为匀称,不输工匠手艺。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不怕我把这佛像给涂坏吗?”
“我知道你母亲是器物修复师,她教过你。”
“我阿妈很厉害,如果是她,会修补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慕瑶周身萦绕着祥和的气息,眉眼里沾染了几丝佛性,气质和平时里大相径庭。
“阿瑶,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僧侣犹豫了很久,终于将难以启齿的恳求说出了口。
“什么事?”慕瑶手上动作没停,目光也未曾转移,只专心致志盯着佛像的脚趾,换了一根细头的狼毫笔。
“需要你帮忙救一个花腰新娘。”
“人在哪里?”
慕瑶在磁盘边缘荡去多余的水,直到比笔尖均匀沾上颜料,她才继续画佛像的脚趾,仍没有看僧侣一眼。
“悬阴山。”
慕瑶手上动作一顿,略微侧了侧脸,“青木帮?”
僧侣点点头。
“为何你们自己不去救?”她转回脸,继续涂佛像脚趾。
“你应该知道,官府管不了三不界的事。”
三不界的名字取得很应景,律法管不了,朝廷管不了,官府管不了。
“明着不行,不能偷偷摸进去救吗?”
“有这打算,但我们联系不上暗钉了。”
慕瑶沉默半晌。
“可否问一事?”
“请讲!”
“这些年花腰新娘一个一个被拐来三不界,你们都没管过。这回怎么管了,是因为你们要找的人是哪个贵族家的亲眷吗?”
僧侣无法反驳,如果出事的不是扬州高官家的嫡女,他们的确不会管。
慕瑶目露嘲讽:“大师,佛只渡达官贵人吗?穷人天生命贱,穷命,富命,在佛眼里,还是有分别的是吗?”
僧人不回答。
慕瑶笑:“佛不说话了。”
一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慕瑶涂完了佛像的两只脚后,她才开口打破尴尬的氛围。
“悬阴山历来与我舅舅不对付,我凭什么为你们冒这个险。”
“我们有过交易。”
慕瑶冷笑,“难为你们还记得我们有交易,我也没想到,你们给我的第二个指令不是挫败整个花腰新娘的生意链,而只是救一个达官贵人的亲眷?”
面对着慕瑶的咄咄逼人,僧侣未动怒,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上次多亏了你及时解决了那名马仔,我们的暗钉才没有暴露。你的冒险牺牲我们记得,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只是,其中涉及的势力不仅有三不界,还有官家,有许多错综复杂之处原谅我们不得不向你保密,阿瑶,请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慕瑶在心里说。
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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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想要什么?
不,你不知道。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世上再无忘忧散,我还想要,客死他乡的人能够魂归故里。
“那姑娘是什么来历,什么长相?”
这便是应下了,僧侣偷偷松了口气。
韩烈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谁知道小煞星拜完菩萨添完香火,又想一出是一出得跑去画佛像。
把两人送到门口,方才接待慕瑶的僧侣将一提篮莲花酥交给慕瑶,作为她慷慨捐献香火的回报。
待僧侣转身回寺,慕瑶忍耐了一个时辰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问韩烈要不要,拿出一个莲花酥踮起脚往他嘴里喂。“寺里的莲花糕做得极好,还是供过佛祖菩萨的,吃了能长命百岁。”
韩烈看了看提盒,九个莲花糕,蕴涵九九归一之意。一抬眼就对上慕瑶促狭的眼神,仿佛就等着他不耐烦等着他拒绝,他恍然大悟,这小煞星莫不是就想看他不情不愿的样子。
把即将说出口的“我不爱吃甜的”一字没漏全咽回肚子里,张口叼住莲花酥,极斯文得细细品味。
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竖起大拇指夸,“确是美味。”
慕瑶眼里兴味的光渐渐暗了,唇角缓缓垂下去。
仿佛在说你变得这么听话,倒就没意思了。
果然是这样。
对看破了慕瑶的心思,韩烈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小煞星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喜欢看你忤逆我的样子,只要你不忤逆了,顺从了,说不定我很快就腻了?”
韩烈在心里叹了口气。
手底下那几个碎嘴摧子不是说嚣张跋扈的女人通常都不长脑子,怎么眼前这个就既刁蛮跋扈,脑子又那么灵光呢?
“表小姐,人生苦短,找了两情相悦的人陪你做喜欢的事不好吗?你非得跟我耗个什么劲?”
慕瑶垂了垂眼皮,思索了片刻。
“这样吧!你让我睡一次,你跟条死鱼一样乖乖躺着,我喜欢什么姿势,你就摆什么姿势,我不喜欢活不好的男人,指不定立马索然无味,就懒得再看你一眼了。”
真太敢说了,还说得眼不红心不跳的。
饶是韩烈这样的厚脸皮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寺庙门口,你觉得你在这儿跟我开黄腔很合适?”
慕瑶扭头瞥了眼寺庙大门口雪白的石狮子,“我刚捐了香火,佛祖不会怪罪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韩烈觉得自己是吃撑了才会回应这种没礼貌的挑衅。
“今晚给我留扇窗子,三更天,我爬窗进来,你洗个花瓣澡等我,我喜欢玫瑰花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