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三娘沉默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声音压低了些,开口:“教主神功渐入紧要关头,教务多有搁置。我二人身为长老,自当为教主分忧。”

    她顿了顿,继续道:“曲阳虽不足虑,但他与刘正风交往多年,手中是否握有涉及神教其他事务的隐秘,也未可知。嵩山派要杀人,未必能干净利落,这是我们来的缘由之一,也顺道看看五岳剑派还有左冷禅那厮的动向。”

    王诚王长老呵呵笑了笑:“当然,也看看这出由嵩山派主导、五岳剑派上演的好戏,究竟能唱到哪一步。衡山派,哼,这次怕是要热闹了。”

    男声恭敬:“二位长老思虑周全。在下明白了,那接下来……”

    桑三娘:“静观其变。你且去留意嵩山派动向,尤其是‘托塔手’丁勉、‘仙鹤手’陆柏那些人到了何处。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日,便是好戏开场之时。”

    王诚:“至于教主吩咐三娘带来的那个,据说从天而降的野丫头……暂且带着,或许另有用处。”

    听罢王长老的话,桑三娘似有些不满:“话虽如此,但我的人,还无需王长老多言吧。”

    “呵,是,是老夫逾矩了,三娘莫怪……”

    对话到此,声音渐低,随后是衣物窸窣和极轻微的脚步声,一方随入人群大流,一方远去。

    珍珠双手枕在脑后,躺在黑暗里,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笑罢之后,翻了一个身,便沉入了梦乡。

    夜半时分,桑三娘回到客栈。

    翌日。

    桑三娘再次出行,一大早便离开,没给珍珠留什么话。

    珍珠吃过早饭,揣着桑三娘丢给她的昨日剩的那点儿银子,晃悠到了街上。

    今日的衡阳城显然比昨日更加拥挤。

    各路江湖人物增多,街道上不时有策马而过的豪客,也有成群结队、统一服饰的年轻弟子,个个眼神明亮,偶尔好奇地东张西望。

    珍珠这身装扮与模样也引来了不少侧目,她习惯性的将其忽视,自顾自地闲逛在人群中。

    逛了两条街后,她在一个香气扑鼻的肉饼摊子前停下,买了几个肉饼。老板看着她怪异的穿着与头发,虽多看了两眼,但也没有太在意。

    这两日衡阳城聚集了太多的江湖人,而江湖人中奇装异服的不算少,异色瞳孔的也不是没有,便只呵呵笑了两声,便递过了肉饼,做成了又一桩买卖。

    倒是其余见识更多的江湖人,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颇多。

    看不出她的来历,也对其惊奇诧异,却也未再多做什么,只猜测她是哪里来的外邦人。

    珍珠早饿了,肉饼一到手,就站在摊子边解决了两个,纯粹的肉香和饼皮里包裹的油脂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剩下的两个用油纸包好,绳子打个结,吊在了拇指上。

    手揣兜里继续逛。

    没多久,她这个灵巧的鼻子又闻到浓烈糖浆的香味,她嗅了嗅,循着味道找过去,看到一堆插在草垛子上的小人和各种动物,觉得新奇,便问摊铺后头的老头:“这什么玩意儿?”

    “糖人,姑娘,来一个吗。”老头头也未抬的问,说话间,已经从炭火边的铜锅里,舀起一勺浓稠的糖稀。

    而铜锅下方的炉火正旺,锅里熬煮的糖浆咕嘟嘟冒着金黄色的泡,空气里浮动着焦甜的暖香让珍珠忍不住舔了舔牙齿。

    “多少钱一个?”她问。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下珍珠,吓一跳,不过也仅是吓一跳,很快便回道:“小的两文,大的三文。”

    珍珠开口:“来一个,我要刚做的。”

    生意上门,什么模样的人就都不妨事了,老头已经恢复如常,眼睛一弯便道:“好勒姑娘,要啥样子的?”

    “做我行吗?”

    “行行……”

    老头手腕倾斜,金线般的糖稀徐徐流下,珍珠眼也不眨的看着,一边看一边又解开了油纸包,掏出了个肉饼。

    正啃着,旁边站过来一个俏丽的少女,冲老板叫道:“我也要个糖人,不,两个,一个猴子,一个兔子~”说话间,也将好奇的目光落在珍珠身上。

    然后又向后头招手。

    “大师兄,六猴儿,这儿呢!这儿呢!”

    啃着饼的珍珠下意识的转头望了一眼。

    只见四五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皆身着统一的淡青色长衫,腰佩长剑,年纪多在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

    恰在此时,珍珠的糖人也做好了。

    做成珍珠外貌形状的糖人,短发异服,还挺像,珍珠接过糖人,付钱,糖人儿拿在手里凑近嘴边,伸舌舔了舔,十分甜,又咬一口。

    脆脆的。

    不错不错。

    点点头,转身,离开。

    踏入人群后,珍珠不慎意外的又听见身后的少女对着身边的几个人说:

    “大师兄,你看见我刚刚边上的那个人了吗?她的眼睛居然是灰色的,头发还剪那么短,颜色也不一样,衣裳也和我们不一样……”

    “一眼就看到了,比看到小师妹你还要早看到,这么怪异的一个人,看不到才奇怪!”

    “我刚刚看了一眼她的正脸,和我差不多大呢~”

    “会不会是魔教的?”

    “应该不是吧,看她不像个恶人,虽然长相穿着奇怪,但看样子就是个小姑娘,还跟小师妹一样买糖人呢……”

    白日的匆匆一瞥,珍珠与她那身奇装异服,确实在令狐冲、岳灵珊等华山派弟子心中留下了些许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江湖儿女,怪人怪事见得多了,好奇过后,很快便被刘正风金盆洗手大典前的各种热闹与师门规矩占据了心神。

    珍珠也转眼便将那伙人抛在了脑后,毕竟满街他们那般模样的人也不少。她继续在衡阳城中晃荡,用桑三娘给她的那一小吊银钱满足着对正常世界食物和各种玩意儿的朴素欲.望。

    直到那一小吊银钱不知不觉地花光了,珍珠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回了客栈。

    入夜,喧嚣依旧未歇。

    桑三娘依旧未归。

    珍珠无聊的躺在床上,清晰听到隔壁街区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划拳、娇嗔,热闹得近乎浮夸。空气中也仿佛随着声音飘来脂粉香和酒肉气,与白日市井的烟火味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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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微醺的甜腻。

    秦楼楚馆。

    她的脑子里划过翻过的某本电子书里提过的词汇。

    不过那些靡靡之音和放纵的欢笑,并未让珍珠感到不适,反而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在59区,黑市和地下娱乐场附近,也常弥漫着类似的气息,她也常去某个酒吧喝两杯。

    这让她不期然的想起那股子生命在绝望或麻木间隙中挣扎着寻求短暂欢愉的感觉。

    想着,珍珠忽然坐起身来。

    抬起手腕。

    是错觉吗……

    她余光刚刚好像见到了一点熟悉的红光。

    十分快的一点红色的弧光。

    隔壁群玉院也有些热闹。

    推开窗户,抬头望去。

    衡阳城的夜晚虽然灯火通明,但夜晚却仍然清澈,不像联邦的各个城市,总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城市特有的光雾。当然,她知道即便没有那些光雾,夜空依旧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一时半刻睡不着,因刚刚那一点弧光烦躁的摸出兜里的烟,从仅剩的那几根里抽出了一根,叼在嘴里,掏火机,点燃,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

    群玉院飘来的声浪,一阵一阵的钻进耳朵。

    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窗外的屋檐。客栈只有两层,瓦顶坡度平缓。

    她估算了一下,推开窗,手脚并用,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顶。

    冰凉的瓦片隔着衣服传来湿气,但视野开阔了许多。

    夜风拂面,带来了更远处市井的杂音,也稍微吹散了群玉院飘来的浓腻香气。珍珠这下舒服了一些,找了个背风的屋脊坐下,曲起一条腿,翘二郎腿一般架在另一条腿上。

    烟夹回手里,仰头看向夜空。

    头顶有着一轮弯弯的月亮,散发着柔柔的光辉。

    夜星也同样繁多。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珍珠的眼神有些放空。

    算算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日子了。基因病的痛苦奇迹般地消退大半,生命仿佛得到了延长,不用每时每刻为下一天发愁,一切都好像在变好。

    可不知怎么回事。

    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疏离感,却在这一刻,像这夜色一样悄然弥漫……

    这里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无所适从。

    这是她所渴望的吗?

    过上以往想都想不到的正常生活,居然有些迷茫了……

    她真正想看渴望的星空,是眼前的这一片吗?

    而她……

    又还会再回到那个世界吗……

    思绪不断的放空着,不知何时,隔壁群玉院的方向,喧哗声似乎陡然升高了一个调子,又很快被更响亮的丝竹和喝彩声淹没。

    珍珠睫毛微微一颤,被短暂的吸引了注意力,又很快收回。

    又隔了一会儿。

    她听到客栈后院再次传来微微响动,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呛咳和踉跄的脚步声。

    很快,两个人闯入到她那更精准的感知范围。

    一个气息紊乱,步伐虚浮,受了伤,并带着浓烈的酒气的人。

    一个略微正常,气息同样有些乱的,娇小一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