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江星悬向前一步,指尖因为内心挣扎而微微颤动,最终点在了丛今越的手心。
那里有她亲手绘上的符文。
她缓缓向飞扬的字迹灌注了一缕灵力,赤红的灵光便应召闪动,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阿越,若是遇险,便像这样注入灵力引动符文,我会来到你的身边。”
丛今越垂眸,便在自己掌心瞧见了那一抹光亮。
她收回目光,看向难掩忧色的师尊,笑了笑:“好,多谢师尊,我知道了。”
她转身沿着左向支流而行,向江星悬挥手:“师尊,一会见。”
江星悬仍停留在原地,望着她独身走入繁茂蓊郁的丛林,火红身影被墨绿植被吞没。
十个长长的呼吸之后,她身形一动,幻化成一只通体黝黑的玄猫,虹膜如嫩竹般,是鲜艳的碧色,瞳仁却像一枚上好的棋子,乌亮生光。
玄猫灵巧越过几丈宽的溪流,踩着刚刚陷下的脚印,压着尾巴麻溜地跟了过去。
土地过潮,乱石嶙峋,其上爬满了各类青苔,很是湿滑。
因此,丛今越走得不算快,她一手按着拂霰剑柄,一手扶着大小树枝,谨慎地探索着道路。
越深入密林,周遭蘑菇的荧光则越弱,仿若黄昏将过,黑夜将至。
被几乎不见五指的昏暗笼罩,这片丛林堪称万籁俱寂,除却身边回荡的流水声,就只有丛今越自己逐渐加快的呼吸声。
再走了几步,她忽而听闻了一串簌簌声响。
不轻不重,仿佛是长风拂过林梢,摇动树叶的声音。
风?
明明是很平常的响动,可丛今越本能地一惊,迅速察觉到了不对。
不,不可能有风。
从进入这个秘境以来,她从未感受过这样飒飒的大风。
况且,此处空间虽是宽阔,却仍位于洞穴内部,因此也不应当有这样的动静。
是什么东西在暗中行动,引动了空气。
丛今越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拂霰火光大盛,如人造的烈阳,完完全全照破黑暗,点亮了这片丛林。
她迅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树干,掠过树杈,再望过树冠——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碧绿,一眨不眨,如幽冥之火阴冷又无情。
那是一只诡异无比的妖兽,似猿非猿,似虫非虫,似蛇非蛇!
它盘踞在树顶,周身覆盖着极具伪装性的黑色鳞片,在拂霰的照射下,竟未反射一丝冷光,犹如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
那妖兽压低身子,粗壮的八肢带动尖锐的利爪,在树枝上来回摩擦着。
一条长尾却是高高扬起,末端倒刺淬着一抹剧毒的寒光。
这是进攻前的准备姿势!
丛今越手握拂霰立于胸前,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东西。
妖兽蜘蝎,鳞片坚硬,八肢灵活,不惧强光,獠牙和尾刺中藏有烈毒。
唯有一处弱点,那就是未被鳞片覆盖保护的下颚,得把剑从那里捅进去,再从头顶刺出来。
这么大的体型,修为至少是筑基中期。
而她现在顶多算炼气后期,此前只是练习剑法,从未与妖兽真正打斗过。
此处有些泥泞,四周枝繁叶茂,不利于人族修士挥剑,却极便于这种八肢妖兽攀援挪转。
她或许打不过,也逃不掉。
那么她应该立刻引动符文,唤江星悬来救自己。
丛今越还能感觉到江星悬刚刚演示时注入的一丝灵力,那抹温和从手心延伸至手腕与五指,像她的手还与自己十指紧扣。
只要她念头一动,江星悬就会到她身边。
可是。
丛今越的目光落在自己与妖兽之间的剑身上。
在流动的焰光之下,她眼熟却又看不懂的赤色纹路像是一条条血脉,其中隐隐有赤红浮光在不止涌动,仿若未凉的热血、不死的豪情。
可是,她不想总是等着被她拯救。
此时此刻,丛今越恍然明了,她失忆前的确是个有些心气的人,是以她不愿做那个一直被江星悬从地上拉起来的、持剑护在身后的人。
更不愿做那个失了江星悬庇护就会不战自败的人。
因此,她得靠自己站着,得用自己的手持剑劈砍,得凭借自己的灵力杀出一条生路。
她想和她肩并着肩。
“来!”
剑光一闪,人与妖兽撞在一处。
玄猫躲在暗处,呼吸几乎停止,一双黝黑的竖瞳细得和针一般,几乎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在等那串符文亮起来,那是她可以冲出去的凭据。
可是她没有等到。
丛今越已将拂霰前六式练得自如,在蜘蝎张牙舞爪飞扑上来的瞬间,即使出第一式照若木,剑刃砍在蜘蝎额顶鳞片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剑是好剑,却是火相,在丛今越对灵力感知得更精细之前,她身为木灵根,要花上多一成的灵力,才能使出每一式。
蜘蝎眯了眯眼,将头一甩,随即扬起利爪,从下而上直剖腹胸!
丛今越剑锋一扫,以第三式烬尘秽,挡住了那近乎划破身前法衣的利爪。
然而蜘蝎力道太大,她仍是被这一爪拍得倒飞而出,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被浇了一头落叶。
玄猫四爪向前几步,甚至张嘴伸出了舌头,像犬类一样,急促地哈着气。
为什么还不引符?!
丛今越跌落在地,还没咳出一口血,那蜘蝎就已乘胜追击,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脆弱的脖颈!
丛今越向旁边一滚,在蜘蝎撞断树干的同时迅速起身,剑尖毫不犹豫从下至上,以第二式映扶桑的剑姿,扎向妖兽下颚!
蜘蝎反应亦是极快,在丛今越刺剑而来时,长尾猛然一甩,如一道劲鞭,径直扫飞一人一剑。
这一下力度极大,抽得丛今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或许已受了内伤,她在空中时就已被迫吐出了一口血,却跌倒在地后,稍一踉跄,又撑着剑站了起来。
喉间不断有血翻上,从嘴角涌出,沿着下颌淌入领口,淹过仍未亮起的符文,坠在拂霰流光四溢的剑身上。
如添柴加薪,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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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轻颤间光芒更盛,像朝阳,也像晚霞,映得剑主的那双清秀的眉眼里,也好似有一团熊熊烈火,在迎风猎猎地肆意地燃烧。
玄猫被这抹骄阳刺到了双眼,不由溢出了一滴泪。
那是一双二十多年始终如一的眼瞳,那么骄傲和激昂,不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丛今越唇角染血,却是弯着笑着:“再来!”
这一次她并未提剑攻上,只五指一松,单手起诀,控剑射出。
拂霰旋转着,一瞬间斩出数不尽的焰光,每一道都精准落在蜘蝎身上。
是第四式,荡八荒。
第一圈,剑光只是在那坚硬的鳞甲上留了一道道白痕。
第二圈,只听脆响不断,蜘蝎引以为豪的外壳,竟在剑光下裂了、碎了。
第三圈,蜘蝎不再是黑不可观的深渊,而是渐渐有了颜色,那是和丛今越咳出的鲜血一样的赤红。
第四圈,比方才脆响更沉更闷的声音传来,那是蜘蝎周身骨骼不敌剑光,陆续被斩断的预兆。
第五圈,蜘蝎啸出哀嚎,身躯在剑光之中四分五裂。
妖兽已除,丛今越用最后一丝灵力收回拂霰,而后双膝一软,想要向后靠倒在一棵树下。
可就在这时,从层叠树梢中,忽而窜出一个黑影!
那妖兽尖喙鹰瞳,翅展宽至数丈,一双比蜘蝎还要锋利的巨爪直直抓向丛今越!
竟是有了些灵智的妖兽,懂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丛今越呼吸一滞,此刻她周身一点灵力也不剩,只凭借本能挣扎着,想要先躲过这一击。
可一只纤瘦苍白的手忽而出现,不轻不重,替她抹去了唇角血迹。
有一人嗓音低哑,轻声叹息道:“够了。”
她再一眨眸,刚刚杀气腾腾的妖兽竟身躯爆裂,血水如雨撒了一地,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可丛今越已无暇顾及了。
她的面前,有一双艳丽的眼睛,像被烈火灼过,微翘的眼尾被烫得发红,却又夹着一点秋水,湿润多情,就这样与她静静对视。
丛今越张了张嘴,想唤出声。
江星悬一只手抵着她的唇齿,喂了颗丹药入嘴,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她哑着嗓子,仿佛哭过一场:“别动。”
温和的灵力比平常时候更强势,钻入她的丹田,顺着周身经脉,流过破损的内脏,路过撞碎的骨骼,抚过撕裂的肌肤。
柔软又温暖,像情人在细密地亲吻那些伤口。
内脏在痊愈,骨骼在重组,肌肤在缝合,丛今越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处都在发痒。
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痒意,扰得她的心脏跳得比与蜘蝎拼命时还要快,仿佛都要撞断肋骨,跃出胸膛。
她喘息着,倏然渴求江星悬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身体上,再予她更多的灵力,游遍她全身的经脉。
或者是,再与她靠近些,最好不要隔着衣物,可以肌肤相亲。
丛今越不禁低吟出声:“师尊。”
她牵着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