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周霏先看见了消息提醒,她点开一看,发现是弟弟发来的。
弟弟过段时间要回来休息了,这些年两个姐弟聚少离多,小时候经常吵吵闹闹,长大了以后,随着年龄增加,感情居然慢慢好了些,可周霏仍然不觉得自己了解周围的人。
准确的说,她意识到她并不了解任何人,可见这些年她与现实生活处于多么隔离的状态,出了上班、学习、打游戏,和互联网的社交,她什么也没有做。
一开始是觉得自己掌握了自由,可以不去不喜欢的饭局了,可以拒绝不想做的事。
后来拒绝的多了,才发现,没有谁会一直在原地,连她自己也不是。
大家都被时光的长河推动到了不同的地方,以至于变得不同,那些年少时的朋友,那些炽热单纯的感情也渐渐消失,因为那时候大家的身份是学生,每个人身上没有那么多的因果、利益、身份,而现在,一切都变得不懂,人怎么能现在的自己,去赌年少时只见过对方某一面的人呢?
这种感觉很难用文字说明,但确实如此,有的人还和过去一样可以信赖,可有些人,美好的记忆只留在了曾经,因为一切都改变了,于是不去轻易触碰,反而成为最好的选择。
或许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心怀着同样的感情,不会彼此辜负,但打扰与否,都改变不了每个人过着自己的生活的事实。
周霏也很难和身边人有什么共同语言了。
她意识到一头扎进痛苦、幻想和互联网里的这十年,成为她人生中不可小觑的一部分,没那么美好,也没那么不好,但影响是切切实实发生了的。
因此,这一次弟弟回来,她渴望更了解弟弟一点,更加的真正地去理解自己的家。
那些大学时崩溃说出的要和所有人断交的话已经变得遥远而泛黄,她理解那时候的自己,如今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支付代价。
有些路是必须要走的,她知道没有人怪罪自己,只是她自己心底走了另一条路,绕的远了些,看到了不同的人生,有了不同的心境,她体验过的那种感受,是难以描述的,但也正是这种感受,为她的心支撑起一个玻璃一样的冰冷隔阂,令她尝试跨过这层冰块真正进入世界,而非一个游离在外的人。
她在被无数个群体攻击批斗以后,终于回到了最原始的家,尝试得到家的接纳,并且接纳家。
因此,为弟弟的回归,她得做些什么准备才好。
带他吃些好吃的吧,也可以带他出去玩玩。
只是,她也不是很会吃喝玩乐的人,出去旅游,也不知玩些什么,都是朋友们大发善心带上她,她负责给自己那份钱,带上自己这个人跟着就是。
又因为工作,所以一起出去玩的时间不多,她大部分时候,只是把屁股从一个座位挪到另一个座位。
从医院里的座位,到车后座,到家里的凳子。
只是一直坐着、坐着……
又或者长时间的站着、站着、站着……
很多时候,她看见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或者年纪大些的病人,腰椎的生理曲度消失,甚至反弓的时候,也会想,她还要那样继续坐着、坐着,腐烂、腐烂,直到骨头从凹陷变成反弓吗?
好像亲眼看见人生腐烂,却又任由它腐烂了一样。
于是,当她尝试动起来以后,她会尽可能的多做计划,以获得一种人生可被掌握的虚假幻象,获得一种对未来的期待,从而迎接未来。
干脆闲暇时间就看看有什么可玩的吧,再安排一下各种活动了。
这么想着,周霏停下了思考,下了车。
她今天该回来上班了,坐的车是一位哥哥的顺风车,小时候大家还一起玩,长大了彼此都礼貌客气起来了,可那种热情和关心不是假的,如果要寻求温暖,当年怎么会向虚无的外界寻求呢?恐怕还是以为没有人会懂自己的痛苦,而互联网放大了一切爱恨,以为自己被懂得、被珍惜,以为遇到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吧。
那时候,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对外人不可比对家人还好,可内心,总是因为爱这一个子,就献祭了自己的全部,想要把自己的灵魂都烧干给对方。
但是,对方真的值得吗?
那一个个人,真的值得吗?
健康的关系,才是周霏真正应该追求的吧。
到了医院,周霏收到了人事科的消息,让她去体检。
看来她误会人家了,没想到人家这就安排了入职体检,恐怕只是之前时间有些忙了。
周霏于是跟科主任请假去体检,不可走医保,需要自费,此时才觉出规培的好处,不仅会给工资、会给买保险,且体检不用自己交钱,她那时候体检是免费的。
一共要交六百多块,周霏不由得悲观起来,心想,又要白花出去这么多,钱拿不拿得到还是一说呢。
她点开手机短信,想看看余额让自己清醒一下,外人哪里知道这个职业的苦处?年近三十,没有公积金,没有存款,一切从零开始,30岁还要实习,人生最年轻力壮的20-30岁全都化为了廉价劳动力,被无尽的夜班榨干精力,留下再不能扛得住夜班的身体退出这个行业,或者转到更轻松但也更没钱的岗位工作,只留下赛亚人和关系户们继续扎根。
那些22岁毕业就有了住房公积金的朋友,光是这些年就比她多出至少十来万了,倘若她真的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每月孩子的花费,又哪里是她支付得起的?原来高中时不懂,不明白年近三十还要拿实习生的工资再找工作是什么感受,如今倒是真切的感受到了。
或许其他行业有中年危机,有各种压力,但她需要承受的压力,从来也不是不存在的。
按照这个情况,她此生最好是不要养育后代了,否则真的敢结婚生子的时候,少说也三十好几,为了养孩子,需要赚钱,为了赚钱,需要更加内卷,那么谁来陪伴孩子,谁来教导孩子呢?
她要自食其力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自我绝种。
不过,好在她也不能接受亲密接触,哪怕是和同性握手也觉得尴尬,医疗上的查体反而不在此列。
所以,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很好。
她是一个较为失败的人吧,哪里能有办法去完成什么样子的人生,去孕育一个什么样子的生命。
她的感情早已经被抽干耗尽,每天的情绪在干涸的泥土地里冒出来一丝,然后又消失。
没有滋养她内心的情感,只有痛苦的眼泪,偶尔流淌过干涸的心田,在佯装无事的生活中,感受可以表现出来的快乐和幸福,然后又回到贫瘠干涸的内心去。
一道道伤疤和疲惫,令她的灵魂已经皲裂,这块土地上,长不出什么丰沃的土地,没有植物锁住水分,没动物活动,没有人停留,于是只被太阳灼烧的越发干裂,将裂开的土地间藏于深处的水分也蒸发掉。
那心中想要获得幸福、获得爱的太阳越是努力散发光芒,渴望得到回应,灵魂的心田就越发干裂失去生机。
如果有植被覆盖,这样明媚的太阳,一定会养育出美好的世界。
但是没有,她的世界空无一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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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尝试用泪水把灵魂的田地滋养。
直到它们因为痛苦长出嫩芽,长出绿草如茵。
那时候,她会用自己的身躯为它们遮蔽太阳,让它们不在太阳下枯萎。
她要遮盖内心的阳光,想要去爱和被爱的渴求,以便在伪装中度过余下不敢去死的人生。
周霏不断地排队,做检查。
不时有人问她是哪个科室的,看过她的名字,问她是什么时候来医院的。
这就是现实生活的实感,因为现实生活不会像互联网那样所有人都一副要你去死的样子,大多数人是友善的,甚至表现出欢迎的。
一个人忍不住惊呼道,“天呐,我们医院居然都招规培了。”
“这有什么,”另一个人说,“还有研究所呢。”
“但研究生那个是定向啊,人家不会久留的。”
做完检查,周霏看着下过雨后的世界,群山环绕,于是她拍了张照片。
刚发出去,就有人联系了她。
对方在微信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你现在在xx医院吗?”
周霏回,是的。
“我之前在xxx医院,也在你那边,现在回我家这边了。”
她们聊了几句话,对方的话多有保留,这是对方成长的痕迹。
没有说一句某家医院的不好,甚至没有诉苦,说的话都挑不出错来。
只说,“那边医院,招人都只想要研究生了。”
县城小医院尚且如此,何况更大些的医院呢。
对方忽然一个停顿,然后说。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在xx科轮转吗?”
周霏说,“我记得。”
“那时候……”
对方发了几句话,没再说什么了,最后只是叹气。
“我好累,我现在,越来越恨这个行业了。”
周霏说,“我理解你。”
她说,“我还记得那时候,那时候,我们相处的也很好。”
无数人在轮转的时候,在无数个科室碰面,相处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分开。
怀着一种期望,用看不清未来的眼睛,纯真地望着自己选择的,家人为自己选择的未来,或真挚,或期望,或充满抱负。
最后许多人摔落下来,留在各个地方,越来越迷茫。
这是谁的错?
一旦开始寻找是谁的错,好像怨念都有了出口,好像生活本可以没有这些,好像人生本该是另一个样子。
可是,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
有没有可能,我们脑海里被塑造的那个生活,是我们难以得到,也是常人难以得到的。
当短视频里,几百、几千、几十上百万都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以后。
现实的生活,变得更加痛苦,何况它本就不是一种享受。
当压力越来越大,前路好像越来越没有光明。
弥漫的抑郁开始蚕食许多人。
周霏说。
我想,人生如果是星露谷就好了。
我可以淋雨,可以种地,我可以自给自足,我可以帮助他人,我的努力有回报,我的努力看得见,我的努力会让我的专业有更多提升,所有人都是可相处的,都会是接纳我的,一切误会纠纷都有一个攻略可以去走向happy ending,我可以照顾很多的生命,我不再有生离死别,我可以在海边,在山野,在沙漠。
我的人生可以是幸福的。
我的人生,可以是理想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