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请勿和代行者开玩笑 > 23.第 23 章
    他们身处于一间很简陋的石屋内。挂着脏衣服的长木椅、壁炉和铁釜,都说明当下的时代应当是中世纪。

    屋子里除了他和瘦削女人,还有三个矮冬瓜,一男两女。男孩窝在女人躺的木床一角,冲着他投来挑衅的眼神;年长点的女孩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躲在屋子的另一角。

    “不是我的错,妈妈!”年幼的他愤怒的说,“爸爸带你去看病,留给我们的食物是四人份的,但是哥哥却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我要不是跟他打,我的那份也要被他吃掉,那三妹和小妹怎么办呢?我甚至都没东西可以匀给她们!”

    “什么?”母亲的神色变了,严厉地看向窝在床脚的男孩,“兰瑟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男孩大声叫冤,“不信您问问妹妹们呢!问她们,到底是谁抢走了她们的吃的?”

    女孩们迎着兄长的逼视一时瑟缩,他冷笑着往男孩面前一挡:“问?谁吃了东西,谁没吃东西,还用问吗?摸摸肚子就清楚了!妈妈,你摸摸哥哥的肚子,再摸摸我们的!”

    记忆逐渐模糊,男孩的脸色随着荡开的涟漪扭曲变色,只剩一句咬牙大喊遥遥传来:“兰瑟!你这个奸诈的小人!难道你们以前没有合起伙抢我的食物吗?!”

    还有母亲痛苦内疚的声音:“怪我们……都怪我们啊!没法让你们吃上饱饭……”

    记忆彻底褪色了。

    不等他捋清楚自己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上一份记忆,下一段记忆紧跟着涌现:

    “哎呀别想了!”一道同样干瘦的声音站在石屋门口,着急地劝,“这街上到处都是怪物,早些年我们还指望说情况能好转,谁知道情况越来越糟?农田也被占了,行商没法去了,家家都在闹饥荒,就耗子啃尸体啃个肚儿饱!你们还死抱着四个孩子,能做什么?等着一家老小活活饿死吗?”

    “我跟你们说,光明神殿这次给的补偿不低,一个孩子能换回的粮食,够你们一家三口撑上少说半年呢!”

    “你们别老想着这是在卖孩子,这要放在以前,就算是砸锅卖铁,自家孩子也不一定能进圣殿的呀!要是将来孩子出息了,能成为正经的圣骑士,那不是又有希望了?——快别犹豫了,再犹豫,圣殿的祭司要走了!”

    大人们聚作一团,小声的争辩声像蚊呐笼罩在石屋中。

    四个孩子恐惧无措地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商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会不会被送出去。

    最后,扶着母亲流泪的父亲转过头来,冲着孩子们招了下手。

    兰瑟挤在兄妹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孩子们都抖了一下,他自己的手也满是冷汗。

    然而命运不会因恐惧而掉头,父亲哑声道:“兰瑟……你、你来。”

    年幼的他一下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他能清晰听见身边的兄妹们松气的声音。

    他几乎不是自己走过去的,而是被身后不知是谁的手推出去的,父亲干枯的手摸着他的头:“我……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脾气又大,不会白白挨欺负。兄妹之中,只有你去,我能少担心点……你长得好,又机灵,去圣殿一定比留在我们身边好……”

    “……”年幼的他说不出话,想抓着父亲的手恳求自己想留下,又很清楚,家里的确撑不下去了。

    他如果说要留下,父母一定会不舍,那结局就是一家六口一起饿死在这个深秋。

    所以他不能说。他必须要答应。

    好好想一想,去圣殿的确很好呀,家人也可以吃上饱饭了,也许、也许来年春天,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了呢?也许……

    他在很多徘徊在心头的也许中,被父母牵着,走向村子水井边那些金光灿灿的陌生人。

    负责登记的人一见他就“嗯?”了一声,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金发、眼睛,最后拿出登记表:“你几岁?”

    年幼的他攥紧了父亲的手:“六、六……”

    登记人没等他结巴完就站起身:“行。孩子我们收下了,食物在那,你们领走吧。”

    父亲不敢看他,远处的母亲牵着他的兄长妹妹们捂嘴哭泣。

    但不论有多少告别的话,父母最终还是带着粮食、牵着兄妹们离开了,留下他努力睁大眼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望着家人离他而去的背影,劝说自己这样是最好的选择,他比哥哥和妹妹们要聪明一些,那就也应该更懂事一些……

    对,懂事。

    他不是被父母放弃了,不是被抛弃了,是他很优秀,所以被父母选择去做一件很光荣的事。

    他要加油,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这样就不会再被……

    再被怎样?

    记忆逐渐褪色,又涌现。

    他看见一片乱糟糟的坟茔,周围的人三两成群,在坟前献花、哭得不能自已,而他也僵立在一个小土包前,麻木着一言不发。

    所有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在胸口盘亘着,似乎有一头恶兽正趴在那里,吞食着他的心脏。

    “兰瑟。”一道沉稳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个蓄着暗金色头发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的坟包上放下白雏菊,“先是父母病逝,再是小妹病逝,现在,三妹也被怪物潮带走了……谁能想到呢,我们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有点含糊的应和。

    兄长看向他:“经过这么多事,我真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继续分开了。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互相支持,对吧?——我听说你在圣骑士团里又升职了,能帮我在你们团里安排一个文书的工作吗?我的学历还不错,应该符合工作的需求——”

    他没回话。

    “你在听我说话吗?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讨论过这件事了,我说你提议的记录官薪水太微薄,完全没法养活我还有莉娜,更别提她还怀孕了。你现在是先锋军的领袖了,至少安排我在你身边当个枢密官什么的——”

    “枢密官?”他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急切的兄长,“你知道加入圣殿的祭司需要积累多少军功,才能争取到这个职位?记录官的薪水完全足以负担一家三口的全部花销,你要用这些薪水来干什么,会‘养不起家’?”

    “——但你当时加入圣骑士团,不也是破例吗?现在你都是先锋军的领袖了,破例这么一小次有什么——”

    “你是来扫墓的,还是想为自己谋工作的?”

    兰瑟终于厌倦了。这些年,同样的争执反复上演,他挪回视线,盯着属于妹妹的那个坟茔,甚至在心里想:怎么死的不是哥哥啊。

    但他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该这么想,这不是光辉之神的神选该有的想法。他于是无声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如果你只是想和莉娜有安稳的生活,那你完全不需要工作,每个月我让人送去你们家的物资,足以让你们安全富足。如果你是想自食其力,不想依靠我,那记录官的工作也不错,认真做同样能够升职。”

    “不是,”他哥哥急了,“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天天都在秘术阁打转,谁不知道邪教徒每次最先打的就是那里?哦,你天天在前线风风光光的,就给我安排这种送死的活?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圣骑士就是这样的??我呸!你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家人了,兰瑟,你还这么对我,当年父亲果真就不该选你送去圣殿!如果是我——”

    “放****!!”一道高声怒骂从人群后掀过来,三四个圣骑士挤开人群,冲上来就压住兰瑟的兄长一通老拳:

    “平时、平时、你就是这么跟我们军团长‘拉家常’的!?早知道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每次你一央求,我们就送你来见军团长!想弟弟、想弟弟,你就是这么想的?!还‘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你是看不起那些拼死守护秘术阁的烈士吗?!”

    兄长满脸错愕,没料想会有其他圣骑士在场。

    某一瞬,他捂着脑袋越过人影,看见站在一旁,冷漠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的兰瑟,忽然醍醐灌顶:“你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你是故意的!”

    “你一点没变!和你小时候一样奸诈、阴暗,惯会用这些小手段达成你的目的,还非要给自己裹一层干干净净的人皮!**的圣骑士,**的军团长……你配吗!?兰瑟·克莱尔!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摸着你的灵魂跟我说,你配吗!?”

    尖锐高亢的吼叫骤然将兰瑟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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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张开嘴喘了几下,在一片昏暗中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坟茔边,而是躺在克莱尔家的卧室地上。

    冷汗一阵一阵地向外出,心脏仿佛贴着耳膜跳。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天白天时,自己在展览馆里的那些自我感动的想象,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将他对过去记忆、对曾经家庭的向往和好奇摔了个粉碎。

    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因为他记起自己不是没有过自己渴望的家庭,只是他的家早已不要他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他所拥有的家,竟不比雪勒强行拼凑的家好多少。

    太可笑了。他几乎想要大笑。

    某一刻,他在袭上心脏的痛苦中忽然想起逛展览时,雪勒脸上那股嘲讽和讥笑,想起对方出奇配合,只是跟在他身后看戏的态度,一个念头忽地撞进他的脑海: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兄长、和家人间的那些纠葛,所以看着他陪克莱尔像朝圣一样去参观那些痕迹,才一直挂着那副讥嘲的表情,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祂是不是在心里嘲讽:真正缺爱的人到底是谁?!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猛然袭上心头,他在这股怒火的推动中一下翻起身,一把拔.出胸口的光神碎片,什么都不管了地扑上床铺,狠狠将凝塑成匕首的光神碎片狠狠捅进雪勒的胸口!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手感如此美妙,如此畅快。他几乎在狂乱和无比的快感中发笑,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安睡的神明被剧痛惊醒时脸上还带着惊愕,在他接连的穿刺中,错愕变成了痛苦、变成了同样的狂乱,祂甚至在闷哼中伸手按住他的头颅:“——”

    “又是你。”

    兰瑟反而坐起了身。

    他将那只手拂落,带着几分倦意:“又是你……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现实。我和祂之间连着美德手链,不允许有任何违反纯白之子律令的行为,我怎么可能弑神?”

    所以,雪勒的嘲弄也不是针对他的。

    因为祂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又何谈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

    “这是重点吗?”躺在他身下的神祇神色倏然从虚弱亢奋,变成意味深长的诡笑,“弑神的感觉难道不愉快吗?”

    愉快又怎样呢?

    他的呼吸渐渐从狂乱中平息下来,伸手按住心魔的头颅,用光神碎片漠然割开对方的咽喉:“是假的,我不要。”

    幻境碎裂,他再度在黑暗中惊醒。

    汗水黏着衣服极不舒适,但他微微睁开眼,在漏进窗户的月光下看见一只苍白优雅的手纯然放松地垂落在床榻边,清晰的血管脉络攀沿在漂亮有力的筋骨上,几乎像凝固在时光中的玉制品。

    那只手的指尖松散地下垂着,银亮的手铐从隆起的腕骨处一路蜿蜒,连向他的手腕。

    兰瑟想,肯定是坏记忆和心魔的原因。他竟在这外在强加于他的束缚中,感到了一种踏实感,像是有根钉子,将他又铆钉回了现实。

    安静盯着那条银链看了片刻,他的心跳也恢复平静。一种不满却代替了踏实感油然而生:

    凭什么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做噩梦做得睡不着觉,这家伙却躺在软床上睡得舒舒服服??

    一种冲动开始冒头,让他很想扯住链子,一把将安然酣睡的神祇扯下来,打断对方的好梦。

    ——不,不行。这也太神经了,就像脑子有病似的。神经的是雪勒,又不是他。

    兰瑟烦躁得想要转身,但手铐牵着,又不方便,正恼火地用脚一踹被子,耳尖忽地一动。

    隔壁,更远一点的方向,似乎是克莱尔睡的次卧里,传来一种很轻的动静。

    兰瑟:“——”

    他抬手扯住手边的银链,毫无犹豫地将睡得正香的神祇一把扯下来,落地的撞击声被他用身躯挡住。

    “?!”雪勒错愕惊醒,隔了半秒回神,正要怒骂身下的兰瑟是不是脑子有洞。

    兰瑟一只手抓着雪勒箍着手铐的手腕,另一只手举到嘴边理由充分地嘘了一下,又指向克莱尔的房间。

    ‘有人。’他在黑暗中无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