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雪勒倏地迈近,克莱尔一把拔了针管,直冲向大门——
雪勒真有心的话,人类的速度怎么能比过神明呢。
祂甚至在迈出一步后,脚下就没动过,长臂一展就将克莱尔捞进了怀里,一手紧紧揽住克莱尔的腰,另一手搭上克莱尔的额头,完全无视克莱尔的挣扎,微微偏头安抚似的蹭了蹭克莱尔的乱发:
“没事了……没关系的。闭上眼睛,对……打个瞌睡,再醒来时你会忘掉一切不愉快……”
“我……呃……”克莱尔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脑袋向下一耷拉,陷入昏睡。
雪勒意外地发觉自己还挺喜欢抱着克莱尔的。
他顿了片刻,将人抱回地铺,一边耐心地梳理克莱尔的乱发,一边删除记忆。安静不下来的性子让祂手上做着事,眼睛到处乱瞟,心里又散漫地琢磨别的问题:
明明一开始的计划是为了辖制兰瑟,拉近和克莱尔的关系,为什么处着处着,事态就急转而下了呢?
祂承认自己的本性里的确有破坏性的一面,似乎不论处理哪一段人际关系,总能被这一面破坏得一团糟。
但这能怪祂吗?祂只是追随本心罢了。
“呃……”克莱尔在雪勒挪开手后,哼哼着醒来,眼睛刚睁没几秒,就惊恐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枕到了隙响之神的大腿上,“我去——”
雪勒一把攥住又要原地发射的克莱尔,这次开口就温和多了:“别乱蹦。之前你睡着乱翻身,已经把针管给扯掉了,我还得收拾碎吊水瓶去。”
娘耶!谁敢让邪神给自己当保姆啊,克莱尔哆嗦着手坚持起身:“我来!我自己来!”
怪了……他是怎么躺下的?他就记得自己被隙响箍着进门,刚坐到坐垫上,隙响说了句……什么来着?
“你考虑过收养家庭吗?我收养你怎么样?”
雪勒本来也不是诚心想打扫,此时起身,大尾巴一样跟在克莱尔身后,冲着满脸惊悚的少年露出一个完美体贴的微笑:“这是我第二次问了。上一次我问完,你就抽了口气,翻着白眼晕了。你不会又要晕第二次吧?”
“……”克莱尔张口说不出话。
他是觉得自己头晕目眩,但说他能活活被吓晕?克莱尔觉得有点夸张。
而且,怎么说呢……算他有偏见好了,邪神这副礼貌的态度总让他莫名地浑身发寒。哪怕撇除直觉不谈,他也觉得邪神突然想收养自己不太正常:
“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
不敢拒绝。
话到嘴边,一种本能的危机意识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看似开朗地如此说。
不安感令他几乎将扫帚挥出残影,打扫干净后,恐惧再一次袭来,令他急迫地左看右看,试图找到新的事能来打岔:
“——豌豆!看今天婶婶们送来的豌豆这么新鲜,我们煲个汤庆贺一下吧?您喝过豌豆汤吗?”
雪勒懒洋洋地靠在石桌边,祂几分钟前才兴起的烹饪热情,已经在将菜倒进水槽后就熄灭了,要不祂也不会突发兴起,拿起剪刀想去先模拟一下如何杀死小号兰瑟:
“我不需要进食。”
“兰瑟总需要吧?你们不……”一起吃饭还没说出口,就被克莱尔险而又险地吞回去了。
他吓出了一身汗,然而,这一刻,他忽然隐约捕捉到了该如何和这个摸不透的神祇相处:
“不如——我们一起下厨?然后等兰瑟回来一起吃?我猜,家人之间应该这么做?”
“……?”雪勒渐渐直起身了,已经熄灭的兴趣之火再度燃起,“听起来不错。”
“好极了!”克莱尔大松了一口气,挺起胸脯,感觉战场多少又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下,“那么,第一步——询问兰瑟有没有忌口过敏的东西!”
他根本不指望雪勒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更不敢问了踩雷区,只摸出老旧的手机:“兰瑟号码多少?我发个消息问问。”
雪勒饶有兴致地踱到新鲜出炉的便宜儿子身后,看着满是刀痕的砧板:“我记得之前他的手机卡才损毁了,现在在用备用的。他有很多备用号码,看来我们得花点时间慢慢试了。”
克莱尔努力让手不发颤,在心里哀嚎兰瑟能不能快点回来:“没关系啊,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与此同时,巡航战舰上。
放出门的代行者就像下山的老虎,巡视自己的地盘还好说,跨线巡视别人的地盘,那撞上了免不了一番争斗。短短几分钟内,逃往战舰的代行者激增,处理着伤口激情辱骂敌人有多阴损龌龊,直到——
“嗤……”舱门打开,发出沉闷的气压声。
兰瑟裹挟着怒火进门,冷凝的低气压霎时扫得战舰内一静。
活像上了音量过滤器似的,再有人声响起时,所有声音都小了不止一个度:
“哪个傻子又惹他了??不知道这人发起火,连带自己人一起干的吗!不行,我得下战舰!”
“你敢在这时候让战舰为你停下?还是你敢当着这位的面跳机?这次的调查可是这煞神一手牵起来的,你想当众抹他面子?”
“不是说这人连神力都用不了吗,怎么你们都这么怕他的样子?”
畏怯、质疑,嗡嗡作响的低语充斥战舰。兰瑟却只视若无睹地夹带着可怕的低气压大步走向指挥台:“找到线索没有?”
他厌恶被迫顺从,厌恶被胁迫。雪勒的行为在他胸口浇了一泼油,令他迫切地想在寻找光明神力这件事上获得进展,想为这愤怒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操控台边的军警身体都在打哆嗦,万幸,作战指挥屏上在这一刻出现了闪烁的红点:“找到了!找到了!在英吉利海峡的萨克岛上!”
几乎不用兰瑟催,驾驶班立即将飞舰开往英法边境线,原本还说小话的代行者们也谨慎地闭上嘴巴,假装忙碌地低头包扎或准备。
当巡航战舰越过涛涛海浪时,一座平矮的、整体看起来像胎茧幼崽,身体臃肿、四肢伶仃的海岛展露出来,兰瑟不等停靠,直接单手扯开了舱门,没带任何降落装置,冲着下方的千米高空直跃而下!
“我操!”有新上任不久的代行者惊骂了一声,激动地扑到舱门边往下看,“他疯了?!什么都不带就往下跳,这不是纯给我们让位……”
他的话骤然静音。
猛烈尖啸的狂风中,兰瑟没有做任何姿势来增大阻力,好降落得缓慢点。
金色的短发在这座著名的暗天之岛上方划出一道璨阳似的流光,下一瞬,他单手扶着阔剑轰然落地,坠落造成的气压在地面上“嘭”地碾出一道直径数米的巨坑!
“……”趴在舱门边的代行者像突然哑巴了似的,只能拿手指指下方,又瞪着其他同僚们再度使劲指了指下方,“没有神力?你们管这叫没有神力??”
没多少人理他,原本还坐在舷窗边,故作深沉地摇晃着红酒的4号已经大笑着抛开酒杯,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了下去:“走啊!想被那家伙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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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头不剩吗?!”
跟随在强大者身后,凝视对方的背影,是会让人热血沸腾的,不论本性如何。
当汹涌的胎茧兽潮从当地著名的魔鬼洞穴里奔出时,一场让人心驰神往、又因难以望其项背而感到绝望的追赶就开始了:
人潮最前方,一道金色的光影以无可抵挡的速度一路挺入怪物潮。它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生生劈开一道狭窄的路径,宛如摩西分海。
后面的代行者们竭尽全力追赶,从一开始还想在杀敌的同时追赶脚步,再到放弃攻击,只求追上,再到最后的停下脚步,回头劈向怪物。
兰瑟始终紧盯着前方,步履没有丝毫停顿。巨剑劈入血肉的些微滞涩感和敌人的锐鸣令他越发亢奋,仿佛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是畅快的,才是随性所欲、鲜活地活着的。
“呜……嗡……”一只高达百米的成年体胎茧,挥舞着胎儿脐带似的触手,冲着兰瑟碾压而来。
“噗——”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抬剑直挺入胎茧的腹腔,腥热的血和着肉块溅来,不等模糊住他的视线,天光就再次从胎茧被洞开的后背拥抱向他。
与此同时,魔鬼洞穴内部。
教团团长厉声呵斥着惶惶的人群:“怕什么!?不过是一小支代行者的队伍而已,把召唤出来的胎茧统统赶出去!那些家伙天天自持有神力傍身,他们的神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我们的胎茧大军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正通过岛内电缆和地面上居住的家人通话的教徒瑟瑟发颤:“不、不是一支……”
“什么?”团长右耳失聪,没听清楚。
教徒提高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一支!!丽莎说天上开来了大家伙,一口气跳下几百个人,这些人都没穿军警的武装,全是代行者!!”
教众们如遭电击,肝胆俱裂。他们都要绝望了,然而团长居然仍很有底气:“如果我们的召唤不能成功,怎么会惹来这么多代行者?别管外面了!过来补召唤阵,那些胎茧有的打——”
“咚……”
重物坠落声。
一只失去生机的成年胎茧砸上地面,高如山丘的腹脐上,站着一道浴血的身影。
兰瑟脚踩着胎茧的软肉,将巨剑“嗤”地一声拔出,刚要落地。
“啊——!!!”
一声有点耳熟的惨叫,从上方一路坠下。
兰瑟本该接一下的,然而怒火充斥了他一路,此时又大半替换成尽情厮杀的爽感,不论哪种都不是能让头脑清醒的情绪。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人落地,“啪嚓”一声在地上开了花,他才从滚到他面前,死不瞑目的半截脑袋上看出坠亡者是谁:“——11号?”
“是‘新11号’。”一道更加熟悉点的声线传入耳中,旧11号的面孔从阴影中走出来,乍一看和死前相差无几,但从方方面面看,又似乎都更加俊朗,也更锋锐了些。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面露遗憾:“我不是很喜欢有人占走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是我死了……很抱歉非得让你看到这么一幕。”
他抬起头,吊儿郎当地勾起嘴角:“又见面了啊,亲爱的首席。听我那只傀儡说,你还替我收尸了?”
旧11号特意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布料柔软的黑风衣顺垂地勾勒出他挺拔高挑的身形:“重新介绍一下,我亲爱的首席先生。”
“我,11号,代号野狗。是时间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呢喃僧侣会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