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讨厌透了。兰瑟想。
这种事情怎么还说得像在开玩笑一样,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即便是真的,难道就是好事吗?
在两个立场相悖、互相伤害的人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彼此,这多荒唐啊!简直可悲。
他决定抛开这些思绪:“那现在怎么办?”
“顺着神力走,”雪勒向前扬了扬下巴——这家伙即使身处困境,做这种小动作也跟施恩似的,“不管纯白之子在发什么疯,祂肯定是神力的源头。”
这解释倒是难得的简洁了当,兰瑟闭上嘴跟上雪勒的步伐。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郁。以至于只是保持正常距离,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某一刻,雪勒忽然唤了一声:“兰瑟。”
“嗯?”
“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唔。”
“唔是什么意思??我叫什么?”
“隙响。”
“……”
“你再想想呢?”
“雪勒,行了吗?我还记得!”
“……”
白雾里回归沉静。
过了片刻,兰瑟不情愿地吭哧:“我们应该找个东西,系住我们。”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一道和兰瑟等高、也同样坚实的肩膀忽然撞过来,“得了,就这么靠近点走吧。”
兰瑟无法否认,在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雪勒的体温、雪勒的身躯,他的心骤然安定了几分。
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敏感地察觉雪勒肩臂的肌肉也从刚撞上来时的坚硬,变得松软了些许——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难道雪勒也是会感到紧张的吗?
“雪勒。”他忍不住说,“如果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放屁。”雪勒对这个如果很不满,“一具空白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苟活的价值?不如趁早入土。”
“哦。”
“——雪勒。”
“又做什么?”
“没事,就叫叫。确认你还记不记得。”
“唔。”
“……我们应该多叫叫对方的名字,随时确认情况。我叫什么?”
身旁忽然没有声音了。
像站在雪山山巅,身侧的山岩骤然坠落,只剩下呼啸的雪风冲刷过他的肩侧。
兰瑟心中咯噔了一声:“雪——”
雪……雪什么来着?
他忽然茫然地停在白雾中,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我是谁?
……我是谁?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袭向他,他开始竭力在空茫一片的大脑里打捞任何能记起的回忆,但搜寻到最后,只有一片记忆静悄悄地躺在空白的脑海里,颜色鲜明到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鬼影幢幢,海啸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那是高悬的皓月,优雅而苍白的手指松弛地蜷曲着,蒙着辉白之光的指尖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祂就那样凌驾于一切之上,所有鬼影都在向天边的新月顶礼膜拜。
一股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欲望轩然而起,催使他大喝一声,无视周围向他淹来的鬼潮,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狠狠掷出!
“隙响!!!”
——鬼潮吞没了他。
在视野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天边那静默的巨手忽地翻掌,美得像玉的手指如莲花般绽开,而后,越过无边鬼影,向他探伸而来。
“——我是谁?”兰瑟抵着额角喃喃了一声,紧跟着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放下手,觉得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眼下他想做的,是离开这片奇怪的雾海,找到那轮皓月,完成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征服。
“好……真好。”一道轻柔到危险,笑意中透着憎怒的声音突然在身旁的白雾内响起,“看看这是谁?”
风声骤变!
兰瑟一个侧身让过袭来的攻击,下一瞬有点惊讶地看见那道悍利嚣张得像豹的身影在向前摔的途中猫一样地改变姿势,一记横扫带着强横的蛮力,霎时将他带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一串互不相让的争夺控制权,在地上滚了十来圈,兰瑟才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你是谁?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还有——”
兰瑟又看了眼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吗?”
谁也没能争夺到在上的权利,两人此时面对面侧躺着,手臂还控制着彼此的要害,恍神间甚至会产生他们正在亲昵的错觉。
有着漂亮绿眼睛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气息故意讥嘲轻佻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沁人干净的冷香:“怎么,怕死?”
“怕这个鬼地方会让人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兰瑟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道,“隙响。我是隙响。”
“——”
兰瑟很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扩张了,一股近似于亢奋的情绪像电流般蹿过他的心脏,又迅速主宰了每一条毛细血管。
但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继续很温和地建议道:“总待在这片大雾里总不是事,难道要这样悄没生息地死在这里面吗?不如先解决大雾的问题,再处理其他恩怨?”
两人在地上对峙半晌,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将手松开了。
爬起身时,兰瑟还特别热心地伸手扶了隙响一把,被对方条件反射式的避开。
“顺着这个方向走,”隙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但也不解释,人有点边界感怎么了?祂拿下巴点了一下前方:“我有感觉,那边的气息最危险……去看看?”
世上没多少疯子会在记忆一片空白时,还兴致昂扬地往危险的地方钻。不过很凑巧,现场就有两个这样的疯子。
两人都面上带笑,表面和谐地并肩前行。
隙响有没有戒备,兰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趁着雾大悄悄往怀里摸了一下,指尖在触及某两团光明神力充沛的东西时一顿,即使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心里顿时有底了。
“呼……”
像是猝然间跨过一面风墙,他们眼前的画面一变。
一大片春意盎然的绿铺陈开,兰瑟发觉他们站到了一片原野上,细白小花缀在草绿间摇摆,偶尔擦过脚踝。
“看那。”别人的“看那”都是往哪儿一指,隙响的“看那”是直接迫不及待地往那方向冲,“有只在写字的兔子!”
“?”兰瑟惑然望去,发觉所谓的“兔子”其实是个头发雪白的人。
那人身板很单薄,伏在案间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记录得特别忘我,连续爆发出几串咳嗽,也没有打断他。
“喂。”隙响走过去轻踹了一下“兔子”的凳子,“你——”
祂的问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鬼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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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穿过了板凳:“——什么鬼情况?”
兰瑟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他走到“兔子”身边,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全是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隙响在旁边像猫拍玩具似的折腾了“兔子”一会,很快无聊:“有点糟了啊。我们碰不到他,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我们在场?这样要怎么解决问题?”
祂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兔子”还在记录,但草原一晃又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坟地。
漆黑的雾沉沉压在坟地上方,大量瘦骨嶙峋的尸首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裸露出来的肢体臃肿腐烂。
“咔……”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尸山下传出来。
兰瑟循声望去,用手臂推了隙响一下:“那是什么?”
有白生生的东西从尸山下探出来,最初还看不清到底是蚯蚓还是什么。
它挣扎了很久,期间还沉寂了片刻,而后再度努力,终于探出半只小手。
“一个小孩?”隙响揣着手踱到小手边,像观察蘑菇探头似的新奇打量,“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能让这地方专门放一个这样的场景?”
兰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景太逼真了,逼真到恶臭都如此清晰。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很能忍耐、有必要时可以忽略这些小问题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刚好揣着另一种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隙响,趁着对方正兴致盎然、研究着那小半只手时,微微偏头,鼻尖靠近隙响鸦羽般的长发轻嗅了一下。
嗯,那股冷香的确是从这位神祇身上来的。
倒是和他对隙响的第一印象很相近,都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隙响的实力是又绝对强大的,这倒是跟这冷香带来的脆弱感又矛盾起来了。
“……”隙响兴致勃勃的左右端详顿住了,须臾后,高挑着眉毛扭过头,“你在做什么?”
兰瑟没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恶感,之前准备好的那一长溜借口顿时咽了回去,半真半假道:“这里的气味太要命了,借你的气息躲一躲。”
他这话说得艺术,把“我想闻嗅你的气息”、“我觉得你很好闻”等等直白露骨的欲望藏在了看似光明磊落的体面下。
隙响肯定是听懂了,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忽然有点莫名难辨,但很快祂就大笑出声,一把压住兰瑟的头发搓小狗似的一通搓揉:“好你个家伙!你就是这么敬重神明的?”
祂大笑完,又学着兰瑟往兰瑟侧颈一嗅:“嗯……”
兰瑟忽然有点在意:“我身上应该没有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搞香水修饰的人。
“谁说没有?”隙响趴在他肩窝侧过脸,淡色的唇角刀锋似的上勾,“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狼子野心的味道?”
隙响语带调侃,显然根本没把兰瑟的话往心里去,这就让兰瑟感到有些不悦起来:“我——”
“咔吧。”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落在两人身后。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就见黑雾中,一道白得像雪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路避着尸首,绕到那只小手前蹲下。
不用祂动手,那些堆压在孩子身上的尸体、砖石,就都被凭空移走了,露出孩子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双腿扭曲得不忍目睹的身躯。
隙响小小地吸了口气,看看那孩子雪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伏案疾书的身影:“原来是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