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 9. 要包养人
    饭局不长。靳司最先起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放下餐巾,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路过裴砚身边时看了一眼裴砚,又瞥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黄晶。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走了。

    苏衍之紧随其后,披着外套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踱到黄晶身边。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是看到一个有趣的谜面,决定暂时不急着知道谜底。然后他跟在靳司后面,也走入了专用通道。

    霍云峥起身的时候把打火机落在了桌上。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拿,经过裴砚背后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里有好几层意思:今天这事不算完,上官家那边我会看着,这个人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往大厅的方向走,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自己要去哪里。

    上官越早就被人送到医院去了。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提他,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闻则远走得最快。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过去,他扶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厅那边走,快到他甚至没有跟她有任何眼神接触。

    椅脚在地毯上蹭出第一声沉闷的声响时,黄晶就睁开了眼睛,缓了几秒后她拿起面前的水壶,给旁边那只杯子倒了水——手并没有从杯口上过。再拿起摆在旁边的筷子,用方的那头推着杯子,往旁边那人的手边送了送。筷子是干净的,她整晚都没用过。

    从饭局开始到现在,黄晶没有看过旁边人的正脸——她太累了,累到懒得去记任何一张新面孔。但她记得他在她坐下之前,替她把椅子拉开了一点。在这个所有人都用目光把她从头扫到脚的房间里,只有这个人做了一件不用她开口的事。

    黄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开口道:“送我回家。”

    裴砚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她推过来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抬眼看向她。

    黄晶还在看他,眼神不避不躲。

    裴砚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空了的餐桌,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黄晶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但不翘,投下来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暗红色的一道,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隐入耳边的碎发里。她没处理,没捂过,甚至没问过任何人“有没有创可贴”。

    “你知道从这里到八角打车要多少钱吗?”裴砚忽然问。

    “不知道。”

    “那你让我送我就送?”

    “你可以拒绝。”

    裴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天真到残忍。她根本不知道她这句“你可以拒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砚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走吧。”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明显的、被自己压下去的无奈。他明明可以拒绝,但他不想。

    裴砚带她走的是那条专用通道——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是暖黄色的,走廊两侧的木质饰面板在暗光里泛着哑光。没有围观的人,没有侍者列队,没有音乐声和香水味,只有她的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摩擦声,和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电梯已经在等了。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黄晶靠在电梯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能感觉到轿厢在往下沉,耳膜微微发胀。门开了,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汽油和轮胎的味道。

    今晚裴砚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Class。硬朗,沉默,像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岩石,停在那些流线型超跑中间,不抢眼,但很难忽略。

    裴砚先一步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车锁没有开。

    黄晶走到后座车门旁,伸手去拉把手。没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又看了一眼车窗——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抬手在车窗上自然地敲了两下。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咔哒一声,车锁弹开了。

    黄晶拉开车门,抬腿的时候差点踩滑——底盘太高了,她扶了一下车门框,稳住身体,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好像他给她开车门这件事,和超市收银员给她扫码一样,是他的本职工作。

    裴砚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挂挡,车驶出地库,穿过雨夜中的北京城。

    黄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拉出无数道斜线,又被雨刷一层一层地刮掉。然后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散成星星点点的碎金,街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黄晶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平稳,又从平稳变成绵长。

    她睡着了。

    裴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关了车灯,只留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然后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后座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这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没有叫醒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砚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被车窗压得有点翘,左脸颊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看起来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面,大概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意识回笼时,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快速重组——暴雨、公园、发抖、上错车、会所、刀子、血,还有饭局上那壶被推到她手边的温水。

    黄晶蜷在后座上,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疲惫和药效,但脑子正在以一种她熟悉的、曾用来解无数道逻辑题的清醒运转着。

    一个念头突然劈进她脑海里。抑郁焦虑让她必须每天找人说话,否则就会在独处时被自己的念头吞没;医生建议她养只猫或狗,但宠物要打疫苗、买粮、做绝育,而她没钱。

    两个月,她需要有人陪她两个月。而这个人送她回家,给她倒了一壶水,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干净,安静,不索取任何东西。最关键的是——他在路边停车,说明他现在很闲。

    黄晶忽然坐直了身体,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包养你需要多少钱?”她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菜市场拿起一把青菜问价。

    裴砚熄了火。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雨刷还在来回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后座上那个人。

    她还盯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

    “不知道。”黄晶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但我觉得你应该挺贵的。”

    裴砚看着后座上这个刚睡醒、脸上带伤、问他要多少钱的姑娘。然后他转回去,重新发动车。引擎低沉的轰隆声重新填满了整个车厢。

    “先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其他的,等你清醒了再谈。”

    “我很清醒。”

    裴砚没说话。

    “包养你需要多少钱按月算的话?”黄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她是真的在问价。

    裴砚看着那双眼睛。很黑,很认真,带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清澈和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疲惫。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荒诞的事实:在她眼里,他可能真的是一个可以租的东西。

    “你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说说看。”

    “我给你钱,你陪我。”

    “陪你干什么?”

    “陪我做任何事。”黄晶说这话时候不带丝毫犹豫。

    裴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她:“你打算出多少?”

    “你觉得你值多少?”

    他裴砚活了二十五年,被人叫过无数声“三少”,被人送过无数价值连城的东西,被人情网套过、被利益链绑过、被各种明码标价的资源置换过,但从来没有人让他自己给自己开价。

    他甚至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她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笔正经生意在谈。她是甲方,他是乙方。她是买家,他是卖家。她不是求他包养她,是她要包养他。这个区别,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觉得荒谬。

    “你就不怕我漫天要价?”

    “为什么要怕?”黄晶反问,表情甚至有一丝疑惑——狮子大开口有什么好怕的?你觉得你值一万,我觉得你值一千,那就砍价。砍不拢就不买,砍拢了就成交。买卖不成仁义在,她又不是没在菜市场砍过价。

    裴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重新发动车。

    “行,”他说,“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说。祛疤膏——前面有药店,这个不算在账上,算送的。”

    车停在二十四小时药店门口。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

    黄晶没有动,她抱着手臂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个亮着绿色灯牌的药店,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裴砚下了车,没拔钥匙,车就那么怠速着,空调开着,引擎低低地响着。他站在药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车窗里透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动都没动。

    裴砚摇了摇头,推开药店的门。

    裴砚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急着上车,先把那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递到后座。

    “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黄晶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祛疤膏,一盒棉签,一包医用纱布,还有一小瓶碘伏——她脸上那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之前在会所里没处理过,碘伏是给她消毒用的。

    黄晶翻了一遍,抬起头,把袋子递回给他。“我看不到。”

    脸上那道伤在左脸颊,她需要一面镜子才能自己处理。车里没有镜子,她也没带。所以黄晶把袋子递回去,让他想办法。

    裴砚接过袋子,站在车门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坐进后座,坐在她旁边。他拆开碘伏的包装,把棉签拧开,沾了碘伏,然后转过来面对她。

    车里空间很大,但他坐进来之后,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大。黄晶靠在座椅上,侧着头,把左脸转向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在车内暖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划到靠近耳际的位置,血早就凝固了,边缘有点发红,但好在口子不深,不用缝针。

    裴砚伸手把黄晶耳边的碎发拨开,然后棉签落下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没躲,甚至没眨眼。

    黄晶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车顶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

    “有点。”

    裴砚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棉签沿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慢慢滚过去,碘伏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消毒完了,他拆开祛疤膏的包装,挤了一点在指尖,用棉签蘸了,薄薄地涂在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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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四分钟,但裴砚做完之后把棉签和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没有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她。

    “行了,”他说,“回去别沾水。”

    “嗯。”黄晶应了一声。手还是抱在手臂上,但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水气氤氲的夜色里。

    裴砚看了她一秒,然后拉开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抱着手臂,靠着窗,脸上顶着一层浅浅的药膏,表情淡淡的,像个大小姐在等司机把她送到下一个目的地。

    他没有马上开车,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哪栋?”

    “……前面那栋,最里面。”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泥土味。

    裴砚从后视镜里看她,以为她在找钥匙或者检查手机有没有电。但她从斜挎包里掏出来一个藏蓝色封皮的小手账本,边角有点磨损,里面夹着一支普通的按动笔。

    黄晶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低头写字。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完全没有平时写手账那种一笔一划的工整。写完把笔往包里一塞,撕下那页纸,递给他。

    “等你想清楚了,打电话给我。”语气平静,直接,不附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把纸条往他手里一放,推开后座车门,跳下车。

    这车对黄晶来说还是太高了,下车的时候鞋在湿滑的地面上轻轻崴了一下,她扶了一下车门,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单元楼里走。

    斜挎包的带子在她背后晃来晃去,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单元门的电子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门开了,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裴砚坐在后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借着车里暖黄色的顶灯展开那张纸条。纸是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纸面上印着很淡的横线。

    她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撇一捺,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努力想把字写对。只有那个“4”写飘了,笔锋带出一个小小的钩,暴露了写字的人其实很着急。

    黄。单一个姓,没有名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188xxxx4938。

    裴砚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从后座出来,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车灯重新亮起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车厢。他握着方向盘,在无人的街道上停了一会儿。

    她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裴砚发动车,往城东的方向开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黄晶回到家,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夜色。她在玄关站了几秒,鞋还湿着,踩在地板上有点滑。包随手搁在鞋柜上,钥匙丢进门口的小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晶没有马上开灯,而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摸到床边,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床垫接住了她,弹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

    黄晶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久到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最后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久到她的身体终于从“必须撑住”的模式里慢慢退出来,一点一点散在床上,像一块被拧得太紧的毛巾终于被松开。

    凌晨一点多,黄晶翻了个身,撑着床沿坐起来。该洗澡了。身上还残留着会所里的味道——香水、雪茄、血腥气、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在皮肤上的怪味。

    她拧开热水,水蒸气慢慢填满浴室。洗完澡,黄晶站在镜子前面,抬手抹掉镜面上的雾气,然后看到了脖子上的伤口。一道细长的红线,从锁骨上方斜斜划过去。脸上的那道她在药店就看到了——那人给她涂碘伏的时候,她对着车里的顶灯看过一眼,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但脖子上的这道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热水把凝固的血痂泡开了,淡红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已经流到了锁骨。

    黄晶偏过头,用手指碰了碰伤口边缘。有点痛,像被纸割过的那种疼,细而锐,但不算剧烈。

    她抽了一张纸按在伤口上,白纸瞬间洇出一小块粉色。没一会儿,血又渗出来。她的凝血功能一直不太好,一个小小的口子也要流很久才能止住。黄晶把纸团扔掉,换了一张又一张,纸巾的边缘很快就在垃圾桶里堆成了一小团粉色的云。

    她的目光扫过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洗面奶,保湿水,还有一管没什么用的润唇膏。黄晶拿起那管润唇膏,拧开盖子,用指甲刮了一小块膏体,小心翼翼抹在伤口上。第一层太薄,血还在渗。她又刮了一块,这次抹得很厚,润唇膏的蜡质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密实的膜,血终于不流了。

    黄晶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块亮晶晶的膏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润唇膏的说明书写着“滋润双唇,防止干裂”,没写能止血。但管用就行。

    从浴室出来,黄晶走到平时放药盒的地方。三种药整齐地排列在小药盒的格子里——抗抑郁的,补维生素D的,助眠的。

    她的手伸出去,在药盒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算了,今晚不吃了,反正吃了也睡不着。

    黄晶关了灯,躺下来,空调被裹在身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带,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的时候,黄晶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