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4月14日,周四,北京。黄晶在酒店前台寄存好行李,只背了个斜挎包出来。包里有两瓶从房间拿的矿泉水,酒店配的,不要钱。
四月了。她在地铁上想,四月的北京和合肥差不多,不冷不热。但出了地铁站,下午的太阳直直晒下来,热得她有点发懵。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看了眼手机里的定位,往约好的路口走。
于叔比照片上看着瘦一点,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polo衫。黄晶走上前,还没开口先笑了一下:“是于叔吗?”
于叔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于叔好。”黄晶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天挺热的,您喝水。”
于叔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走吧,先看两间近的。”
“好!”
于叔名下有五套房,还有三套是朋友的,朋友出国了,房子托他管着。他是北京本地人,说话带着点儿化音,但不重,黄晶能听懂。
他带着她先看了两间,一个在一楼,有点暗;另一个采光倒好,但挨着马路,窗户一开,车流声灌进来,关上窗又闷。
黄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着走。
到第三间的时候,于叔掏钥匙开门,随口说了句:“这间上个人刚走没几天,还剩个十来天租期,你要是定了,那十来天算送你的。”
门一开,是那种进门就是一条小过道的格局。右手边是个迷你厨房——说厨房其实就是一个台子,上面搁了个电磁炉,旁边有个小水槽。再往里走一步,整个房间就尽收眼底了:客厅卧室在一起,沙发电视有,一米五的床旁边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挺好的,窗户还朝南。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床角那一片浅色的床单上。黄晶站在门口没动,她突然觉得浑身一懈。这六天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个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窗户,还是因为那束阳光,还是单纯因为她走不动了。
“这间多少钱啊?”她问。
“两千七。”
黄晶咬了咬嘴唇。两千七,押一付一的话就是五千四。她卡里总共也就——
“于叔,能便宜点吗?”她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还笑了一下,“您看,现在也不是暑假,没什么实习生来租,空着也是空着嘛。”
于叔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客客气气的,给水,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那些一来就砍价砍得理直气壮的人。她砍价的时候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话说完了还抿了抿嘴,怕自己说错了似的。
他在北京租房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姑娘十有八九是刚从外地来的,身上没几个钱。背着个包,孤零零的。但她不卖惨,就是笑着跟他商量。
“你租多久?”于叔问。
“两个月。”说完黄晶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确实短期租不太友好,但她在看房前就有在微信上说过。
“那就两千五吧。”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那声“谢谢于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
于叔摆摆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张纸,是那种最简单的租赁协议,上面手写了租期、租金、押金,还有一些基本的条款。
没有红章,没有手印,就是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她写下‘黄晶’两个字。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黄晶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上次签完字就被骗了两千的那种后怕。
但她还是签了。
傍晚六点多,黄晶从酒店前台取回了寄存的三个包。前台的小姑娘帮她拎了一下行李箱,还说了句“慢走啊”,让她心一暖。黄晶原本想打车去了那个新地址——但没舍得打,最后还是坐的公交,行李箱搬上搬下费了些劲。
门锁咔哒一声关上。
黄晶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旅行包搁在沙发上,斜挎包挂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她站在房间正中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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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开学校到现在,第六天。
硬座,一百五。民宿青旅,一天七八十,住了几天。路边小馆的盖饭和面条,一顿十几二十块。景点门票,故宫的、颐和园的,来都来了,总不能不看。奶茶也没省,大老远来了,渴了想喝就喝一杯。
第四天的时候,她被骗了两千。那个东北口音的“王哥”,拍着胸脯说房子绝对没问题,收了钱人就联系不上了。她报了警,做了笔录,警察说等消息。她知道这个“等消息”大概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回家。
她只是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找房的方式。
不看APP了。
黄晶搜了北京哪些地方适合短期租、交通方便、环境还行,然后直接坐地铁过去,下了地铁就沿街走,看见小卖部、五金店、水果摊,就进去问一句:老板,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房子能短租吗?
有人直接说没有,有人让她去别处问问。问到第三家,一个开小超市的大姐想了想,说有个姓于的,手上房子多,你加他微信问问。
然后就是今天。
黄晶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比她住的那几家青旅的床都舒服。她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两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一,五千块。加上送的那十几天,她能住七十多天。
很可以了。
黄晶翻了个身,内心估摸算着这几天的总花销:车票、住宿、吃饭、门票、奶茶、交通,被骗两千。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多了啊……
闭上眼睛,黄晶叹了口气。但脑子里又回放下午的对话:于叔说“押一付一,到期退押金”,没说什么时候退;说“东西坏了找我”,但没写进合同;水电费怎么算?采暖费谁交?墙面发黄算不算损坏?这些她统统没问。
黄晶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师姐转发的租房避坑指南里看过的所有条款,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算了,明天再跟于叔补个微信确认吧。至少于叔看起来不像坏人——东北王哥看起来也像好人……
算了,不想了,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