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骂完于途,回到公寓,冲完澡后换上那件蜡笔小新的睡衣。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杨玉兰打了个视频电话。
手机嘟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嘈杂的麻将碰撞声和女人们高亢的谈笑。
“妈。”黄晶喊了一声。
“七筒。”杨玉兰丢出一张牌,然后才应她,“怎么打电话来了?吃饭了吗?”
黄晶低低应了声“吃了”。杨玉兰那边正打到关键处,没注意到女儿声音里的异样,又喊了声“碰”。
黄晶听着那声“碰”,把涌上来的眼泪慢慢憋回去,过了一会儿她问:“寄的东西拿到了吗?”
“什么?”
“你声音怎么那么小?”
黄晶又重复了一遍,杨玉兰这才说,“拿到了,丝巾漂亮得很。”
说着她把镜头一转,对着桌上那盒稻香村糕点拍,“糕点也好吃,你姨们都夸你会买呢。”
牌友们也附和着夸起来,说还是闺女好,会疼人,逢年过节都惦记着往家里寄东西呢。
杨玉兰听着姐妹们的吹捧,面上也有光,笑盈盈地转回来对黄晶说:“你不用老给我买,自己省着点,等你正式工作了再给我买也不迟。”
黄晶嗯了一声,想再说什么那边突然又传来一声“胡了”,接着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几句“你手气怎么这么好”的喧闹。
然后杨玉兰匆匆说了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黄晶握着黑屏的手机,良久,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慢慢蜷缩起身子,侧躺在床上。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一滴接一滴。黄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眼睛,任由泪水一行一行地往下淌。
她不想哭的。
可她蓦地想到一句词——“故人何在,前程那里,心事谁同?”
她刚才骂于途的时候声音那么高、那么稳,每一句都像是刀。可那些话,没有一句能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于是黄晶把那些刀全都收回来了,刀刃朝内,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裴砚一路开车回来,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影。茶几上放着那个詹记袋子——黄晶带回来的,里面还有刘姨给的粽子和咸菜。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走到楼梯口。
楼上没有任何声响。裴砚轻声上了楼,站在主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黄晶?”
门里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两下,“我回来了。”
黄晶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朝门口的方向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隔着门问道:“怎么了?我准备睡午觉了。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午饭吃过了吗?”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如果没有看到那个视频,他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只是困了。但裴砚没有拆穿她。
他靠在门框上,隔着门板和她说话,“吃过了。晚上的局还早,就先回来了。”
又问:“你想不想喝水?我去榨柠檬汁。”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黄晶说想喝,问他能不能放门口,她待会儿自己拿。
“好,那我去准备,不打扰你午睡了。”
黄晶嗯了一声。
裴砚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片刻后端着一杯柠檬水重新上楼,轻轻放在主卧门口的地板上,又退后两步,说柠檬水放门口了,加了一勺蜂蜜。门里传来她的声音说谢谢。
“不客气。”然后裴砚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给裴钧发了条消息:晚上的局我不去了。
裴钧秒回问号。他回:她心情不太好,在家陪她。裴钧这次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黄晶端起门口那杯柠檬水,慢慢走下楼梯。她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笑着看向他,“都说了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你还特地回来一趟。”
又问他:“大中午外面是不是很热?”说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空调打开,又把那杯柠檬水递到他面前,“喝一点?”
他没有犹豫,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蜂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不热,开车有空调。”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看到视频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想回来陪你。但裴砚只是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说了另一句真话:晚上的局他不去了,在家陪她。裴钧那边已经说好了。
黄晶端着杯子,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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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轻声问他:“晚上的饭局不是早就说好的吗,怎么忽然不去了?”
“不想去了,想在家。”
黄晶没有再追问,只是拿回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有点酸,蜂蜜放少了。”
“下次多放半勺。”
黄晶点头说好。裴砚转问她今天看望于叔他们还顺利吗?
黄晶笑着回:“顺利啊,就是回来的时候打不到车,等了快十分钟。”
裴砚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望。
过了会,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握住,“如果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我就在旁边。”
黄晶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她轻声说:“那你陪我睡会午觉吧。不过你要先去冲个澡,衣服上有点味道。”
裴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口——家宴上长辈们抽烟的烟味,混着姑姑家客厅里的檀香,确实不太好闻。他说好,让她先上楼,他洗完就过来。
黄晶从他肩上抬起头,拿起茶几上那杯柠檬水,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他别忘了把客厅空调关了。
裴砚冲完澡,换了那件她挑的天蓝色睡衣,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窗帘已经被拉上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角落亮着微弱的光。黄晶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背对着门口。
裴砚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没有掀她的被子,只是隔着她那床薄薄的空调被,用手臂轻轻环住她。
黄晶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裴砚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贴得更近。
她闻到了他刚洗完澡身上那股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是她上次在超市给他挑的薄荷味。黄晶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又哭了起来,泪滴一颗一颗渗进他天蓝色的衣襟里。
裴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晶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她睡着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眉头也微微皱着。他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黄晶动了动,没有醒。裴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