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战被二楼VIP包厢里的人尽收眼底。
宋既明本来只是来喝杯酒露个脸,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戏。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威士忌停在半空中,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视线。
从那个姓魏的走过去挑衅,到黄晶站起来笑着说“下一个是你”,再到她举起那条断掉的黄水晶手链开始设局,宋既明看得一清二楚。
他见过很多种反击,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用对方自己的谣言当武器,一步步把人逼进死角,然后在他狗急跳墙时毫不犹豫地动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宋既明端着威士忌,看着那个格子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对旁边的霍云峥说了一句话:“这女的,有点意思。”
霍云峥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手里那只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下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想起她刚才吐在地上的那口货真价实的鲜血,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在大理石地面上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他之前在部队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形。
宋既明把威士忌杯放下,慢慢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并在心里把那句“有点意思”改成了“别惹她”,且决定以后有机会正式认识她一下,不是追她——他对女色没兴趣——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裴砚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握着那颗黄水晶珠子。他刚才冲上去帮上官越一起按住魏天虎的手臂,现在那个人已经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警察还没来,保安正在疏散围观的人。
裴砚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分不清哪些是魏天虎的,哪些是她的。但他记得她侧头吐出来的那口鲜血落在地板上的画面,记得她从被掐住到反杀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记得她走的时候全身在发抖。
他按住了那个人的手臂,做了所有她能让他做的事,但他知道今晚不需要他替她出头。
她从头到尾都掌控着局面,连最后那句“留你命一条当我做慈善了”都是她的风格。她把魏天虎的命当成今晚的慈善拍品,免了他的死罪,但判了他永远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
裴砚把那颗珠子放进口袋,和那份还没送出去的翡翠胸针的成交确认书放在一起。他想追上她,但他知道她的背影在说“别跟来”,所以他站在原地,握着那颗她遗落的黄水晶。
上官越被黄晶的反应速度吓到了。
从那个姓魏的掐住她脖子到他按住那个人的手臂,中间只有几秒,她已经完成了从摸瓶、砸瓶、捅瓶到借力反杀的全套动作。他按住魏天虎时发现那人手臂上全是血,香槟酒液混着碎玻璃渣,伤口深到能看见皮下脂肪。
上官越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云顶拿刀指着她时,她也是这样不退反进。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硬撑,现在他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硬撑——她就是那种越被逼到绝境反应越快、下手越狠的人。
她对他已经手下留情了。这个认知让上官越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觉得可怕,反而更敬她一分。
她对他手下留情,不是因为不敢伤害他,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值得她出手。这比任何报复都更能说明她对他的态度——她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而是一种需要纠正的错误,纠正完了就翻篇。
上官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按着魏天虎手臂时沾了血,现在还在发抖。他想起她走的时候,格子衬衫上全是血和酒液,他想追上去,但脚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不回头。
上官越掏出手机,看到她发来的那条“今晚谢谢你的提拉米苏”,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珠子我帮你找。
发完上官越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开始在地上认真找那些散落的黄水晶。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珠子,也没带走他的感谢,但他想,他至少可以替她把珠子找回来。她留了他一条命,他欠她一条手链。
靳北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刚才在黑暗中捡到的几颗珠子。他的后背贴着墙,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靳北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不要命的黄晶:举着火把冲进黑暗中,装作警察用枯枝和手机警报声吓退三个混混。
但今晚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她随手捡起的临时武器。当她被掐住脖子、背撞上墙壁、几乎窒息的瞬间,她还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瓶香槟并把它变成致命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她。
靳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黄水晶珠子。她不需要他替她出头,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出头。
靳北把珠子小心放进口袋,手机上是他哥十几分钟前发的消息。
靳司开完跨国会议后听到助理汇报,立即驱车到拍卖行门口。车停稳时,正好看到黄晶从大门走出来。她没有看到他,径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靳司也没有叫住她,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拍卖行。
会场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嵌在地毯纤维里,白色桌旗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血迹。魏天虎已经被保安架走了,他的几个小弟缩在角落里,正在被警察问话。
拍卖行里的上官越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着那些散落的黄水晶珠子。他把掌心摊开,数了数,还差几颗。靳北靠着墙,手里也握着几颗。
靳司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清理的血迹,又和正在处理后续的上官衡对视一眼,随即转身往外走。
边走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拍卖行今晚的监控调出来,不要留底。那个姓魏的,处理掉。”
“还有,以后这种半公开的场合,嘉宾名单提前给我过一遍。今晚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上官越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原本站在后排角落的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珠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上官越没有追出去,只是继续蹲下来,继续找那些还没找到的珠子。他把这件事托付给自己,就像她当初把刀刃擦干净放在他掌心一样——不需要说,只需要做。
黄晶强撑着走出拍卖行大门时,五月的晚风撞上她滚烫的脸颊,路灯的光在视线里晃动,像隔着水波。她扶着路边那棵老槐树咳出那口血,以为只是喉咙被掐得太重,缓一缓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踏踏的。黄晶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段路,但身体不答应了。
那些被肾上腺素暂时压住的症状此刻全部反扑回来——头晕得像整个世界在旋转,视线边缘开始模糊,耳鸣像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在脑子里开着却没有信号。
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从额头和后背同时往外冒,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肚子也开始绞痛,像是整个腹腔都在抗议刚才那一场不要命的搏斗。
刚拐过第一个路口,黄晶眼前就暗下来,像是有人把灯光旋钮猛地拧到了最低档。她扶了一下路灯杆,手指握上去的瞬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抓不住冰冷的铸铁。
然后膝盖弯了一下,黄晶整个人往前栽倒,侧身摔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她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前做出了最后的自我保护动作,蜷缩起来,像婴儿回到子宫。鞋底还沾着碎玻璃,格子衬衫上的血迹在路灯下变成暗褐色。
“姑娘?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坚持一下,我马上打120!”
最先发现黄晶的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女生,刚加完班,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关东煮和一瓶酸奶。
她在离黄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然后蹲下来,把自己那件薄款运动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小心垫在黄晶头下。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在努力保持镇定,一边向接线员报地址,一边安慰昏迷中的陌生人:“马上就来,你坚持一下,别怕。”
她不懂医,但她知道不能让一个晕倒的人躺在冰凉的地砖上。
路人陆续围过来。
有散步的中年夫妻,女生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递给那个年轻女孩让她擦黄晶嘴角的血;有刚下班的代驾司机,默默把自己的车横在路边打开双闪,提醒来往车辆避让;还有住在附近的阿姨,从超市购物袋里翻出一条刚买的新毛巾,轻轻盖在黄晶身上,说夜里风凉。
她们只是看到一个晕倒的人,然后停下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那个年轻女孩一直蹲在旁边,握着黄晶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松。
人群很快围成一个圈,挡住了五月的夜风。
裴砚没有走远。拍卖行里的事刚结束,他知道她不想被跟,但他还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只是想确认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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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站,结果看到路边围了一圈人。
裴砚拨开人群冲进去时,只见黄晶侧躺在人行道上,脸色惨白,脖子上那道掐痕已经从红转紫,嘴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跪在她旁边,把她的头轻轻托起,让她的气道保持通畅。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几秒——脉搏很弱,但还在跳。裴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她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到!”
靳司的车刚拐过街角,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又看到裴砚跪在地上,立刻停车,推开车门走过去,靳北也跟在他后面。
靳北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颗黄水晶珠子,想叫她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靳司已经蹲下来,用最短的时间扫了一遍她的呼吸、脉搏、瞳孔反应,然后对裴砚说:“不等救护车了,直接送最近的医院。”
说完靳司抬头看向裴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裴砚点了点头。
然后靳司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平时不会碰任何人,但此刻他抱着她,像抱一件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士。他不会让她倒在这里。
靳北在后面跟着,看着他哥把黄晶抱上车,又看着裴砚关上车门。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几颗珠子,直到靳司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上车。他才动起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往最近的医院驶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黄晶微弱的呼吸声和靳北压抑的沉默。
裴砚坐在她旁边,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体温比他预想的更低。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温度都给她。
窗外五月的夜色飞速掠过,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而车厢里的三个男人——一个沉默地开车,一个握着她冰冷的手指,一个攥紧了口袋里的珠子——全都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未欠过任何人任何东西,是他们每个人都欠她的。
黄晶躺在后座上,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想回应,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胸闷、想吐、全身发冷,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是被人拧熄了最后一盏灯。
这是黄晶来北京之后第一次真正失去意识。
裴砚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脉搏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减慢,几乎每隔几秒就更弱一分。他叫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指在她的腕间多停了好几秒,然后抬头对靳司说:“脉搏很慢,还有呼吸,但呼吸很浅。”
靳北坐在副驾驶座,整个人侧过来,从座椅缝隙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脖子上那片狰狞可怖的紫红色掐痕。
他反复回想起那个巷子里的凌晨——她能举起火把在黑暗中奔跑大喊,能蹲下来用发抖的声音问他“你没事吧”,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靳司在驾驶座上把车开得飞快,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很稳。他让靳北把她扶起来一点,别让舌头堵住气道。
靳北赶紧探身过去用发抖的手托住她的后颈,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靳司在前排问裴砚她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吐血?
“脖子上有掐痕,拍卖行里吐过一大口血。”
靳司沉默了一瞬,让靳北再用点力把她扶起来,别让血回流堵住气管。
靳司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车速不断攀升,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必须跑赢时间,帮她把这场仗打赢。
到医院时急诊的护士已经等在门口。靳司把车直接停在急诊通道,裴砚抱着她冲进大厅,靳北在后面一路小跑。
直到她被推进抢救室,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终于停下来。
靳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比平时更深。裴砚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格子衬衫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靳北站在走廊尽头,口袋里的珠子被攥得温热,盯着抢救室门上方那盏红色的灯,一动不动。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她刚才差一点就没了。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然后等——等她醒过来,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又是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