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眯眯地朝陆琮招手,曲明昭指指头上的房梁,很自然地使唤起人:“帮我上去看看房梁呗。”
陆琮没说什么,冷冷睨了他一眼,脚轻轻一点地便飞上房梁。
莫名其妙后背一凉,曲明昭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怎么觉得,陆琮看他的那一眼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最近也没惹到他啊……
看到一条约两指粗的条状区域的灰尘很少,和房梁的走向垂直,陆琮有些意外地睨了曲明昭一眼。
“房梁上有块地方被特意擦过。”他简洁明了地说。
“我一直在想慕容智第一次被刺杀的情形。”江十八接道,“我们在屋外只看到剑是凭空飞向了他,可凶手作为活人,需从外飞剑才能如此。”
“但刚刚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所有门窗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不符合飞剑的逻辑。”
谷景云恍然大悟,右手握拳激动地砸了一下左手掌:“所以,慕容智第一次遇刺是在自导自演!”
“天枢门最擅机巧,凭他的本事,只要事先绑好绳子做机关,完全可以做出室内飞剑来冒充无形鬼魂的假象。”
但他想通了一层,还有一层不解。
“可他伪装遇刺做什么?这次恰好碰上凶手在屋顶被惊跑了,但若是凶手不在,反而会误导我们啊。”
曲明昭微微一笑:“对,他就是想误导我们。”
谷景云皱着眉头,两只手不顾形象地插进头发里揉了揉。
灵光乍现,他大声喊一声:“他和凶手是一伙的!”
一旦想到了这点,一些早有预示的画面便闪过了脑海。
“慕容智第一次遇刺蹊跷得很,五人中属他武功最差,其他人被害时既没反抗也从未发声求救,按说凶手应武功十分高强,可慕容智却只是被擦伤。”
“他那声尖叫其实是提醒凶手小心陷阱,所以在那之后,我们马上就看到凶手逃跑了!”
一双杏眼跃动着得意的光点,谷景云扬着下巴看向曲明昭,对自己的这番推理非常满意。
曲明昭很给面子地鼓起掌:“精彩。”
但谷景云毕竟江湖经验稀缺,又眨着清澈的眼睛问:“可是如果他与凶手是一伙,搞了一出假遇刺吸引注意,真正的目的是调虎离山去杀害常掌门,那为什么他现在也死了呢?”
不等他想明白个中道理,外面匆匆跑来一名小厮,神色惊慌。
“少宗主,画师已按肖掌门的尸首还原了样貌,但这人分明是……”
他还没说完,看见的画像的江十八眼神微动,已经吐出了名字。
“杜伯。”
“什么?”
谷景云愈发瞪圆了双眸,这一晚上他见的离奇事比他看了十几年的江湖话本还要精彩。
他咋呼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抓人啊!”
谷景云风风火火地一脚轻功便窜出数米远,江十八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陆琮和曲明昭道:“他身上还有伤,我与他一起。”
一时间就只剩陆琮站在曲明昭旁边。
曲明昭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你先去吧,我自己悠荡过去就行。”
“我可以带你。”
曲明昭意外地看了一眼难得有一丝人情味的陆琮:“你今日这么好心?”
陆琮很坦率地说:“总觉得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曲明昭心虚地干笑两声:“哈哈,谢谢但还是不了。”
差点忘了这家伙怪物般的直觉能和谷景云的狗鼻子媲美了。
“你们的轻功都太快了,刚才被带了两趟,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曲明昭揉了揉肚子,他的脸色向来苍白,一晚上跑来跑去又出了满头虚汗,遭不住了的虚弱样子简直以假乱真。
-
江湖盟轰轰烈烈搞了半宿,别院其他江湖人士纷纷出来看起热闹。
谷景云看到杜伯时,他同样凑在人群中,站在人群的尾巴里,很识趣地没上前和江湖人士挤在一起。
二话没说,谷景云一手朝杜伯袭去,意欲抓上他的肩膀。
杜伯本能地后倾了一下,微微闪了一寸才被穷追不舍的谷景云带进了人群中央。
看热闹的人群自发避让开中央的位置,为谷景云几人留出了一块空地。
杜伯低着头,期期艾艾地说:“贵客,您这是做什么呀?”
江十八面露钦佩,嘴上却是阴阳怪气地捧道:“您真是老当益壮啊,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在房顶上飞来飞去的,我们特地来向您讨教养生之道。”
杜伯憨笑两声:“您可真会跟老头开玩笑,我这把老骨头腿上风湿得很,上个床都慢吞吞的,更别提上房顶了。”
手如重钳半将他摁在原地无法动弹,谷景云厉声说:“行了肖掌门,速速交代你杀人的罪行!”
“什么凶手啊,贵客们在说什么呢?”
老人吓得声音颤抖起来,浑浊的双眼中溢出恐惧,他的头更低了,掩住了他卑微作态下精明狠厉的神色。
见他装聋作哑,谷景云气得将画像拍在他的脸上:“画师已出了画像,躺在殓房里的人才是杜伯,你分明是与慕容智配合做戏假扮鬼魂索命的肖仁!”
江十八想去拦谷景云,但为时已晚。
杜伯脸色一变哀嚎起来:“这位少侠,小老儿是没权没势好欺负,但您这也实非江湖正派所为啊,就算确实找不到凶手,也不能随便找个画师照着我画个像就来污蔑人吧!”
“好像是有点牵强……”
“他如此武断,置我们名门正派的形象于何地啊?”
看客中交头接耳起来,窸窸窣窣的刺耳话语传进谷景云的耳朵里。
听着周围的窃窃细语,谷景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错事,将主导权送到了对方手里,一时有些懊恼。
曲明昭慢悠悠找过来时,临时的审判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踮了踮脚,但除了攒动的人头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好声好气地边商量边往里挤。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啊。”
实在是不好意思到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他才在前排站定。
没急着和谷景云他们打招呼,曲明昭就这么混在人群中看起戏来,目光掠过对面的人群,白如烟的身影夹在其中。
恰巧看到谷景云的窘况,曲明昭轻笑了一声。
谷景云到底还是年少轻狂,把这个案子的凶手想得和上一案那样简单了。
他把自己能打出去的牌交了,却又不是一张能致死的底牌,当然会被反击。
江十八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可惜没能拦住。
曲明昭向前走了几步,站出了人群:“江湖盟甚是严谨,自然不会因为一张画像就说你是凶手,还有一人证我想让你看看。”
“麻烦把人带进来吧。”
他朝身后拍了拍手,很快便有江湖盟小厮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来。
杜伯一愣,不以为意地笑起来:“贵客,小老儿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说尸体也能做人证。”
“别急啊。”曲明昭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尸体上的白布掀开,担架上赫然躺着假肖仁的尸身。
看到尸体脸上多处被腐蚀后留下的血痂,杜伯脸色微变。
“还得请你跟大家讲讲这位死者的身份啊——”
曲明昭翘着嘴角,将尾字拖得很长,他平素语速就不快,如今一拖,倒是更勾人好奇接下来要说什么。
人群不由得安静下来,下意识屏住呼吸期待着曲明昭的后话。
“爹!”
一声悲鸣刺耳欲裂,人群中猛地冲出一白衣男子抱紧了那担架上浮肿苍白的尸体。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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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竟是杜松。
淡淡地看向那刚刚还负隅顽抗的杜伯,曲明昭眼神中毫无温度,仿佛他才是该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直到杜松的悲鸣打破了寂静,曲明昭才笑吟吟地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好久不见啊,肖仁。”
杜松的突然出现犹如深水炸弹,“轰”的一下炸开了锅,一时间众人叽叽喳喳,众口纷纭。
捡起掉在地上的画像,曲明昭轻轻展开在众人面前,纸上的老人画像赫然与杜伯一模一样。
“江湖盟的画师将死者样貌还原,诸位请看。”
不少人瞧瞧画像,又看看脸上满是血痂的尸体,愣愣地看着一站一躺的两个人。
“这,这尸体确实也像杜伯啊!”
“那现在这个站着的杜伯是谁?”
“肖仁!”
杜松怒吼一声,抱着尸体缓缓抬起头,涨红了眼眶,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悲痛欲绝。
“武林大会前,我爹来看我,你先吩咐送他好吃好喝,又说他与你身量相近,送了他几身你的衣服,把我爹哄得满心欢喜,以为我遇上好师父了,一个劲地劝我好好听你话,认真服侍你学本领。”
他看着“杜伯”,疾声厉色:“为此,我甚至没告诉他们,你与五君子前辈们商议诈死,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吞下天外陨铁的高额拍卖金!”
想是觉得自己如此包庇师父却终究落得这种结果十分可笑,杜松从低声笑着一点点到放声大笑。
“原来你从那时打的就是让我爹当你替死鬼的主意!”
虽是笑着,却无一人被他感染附和,众人看向他的眼神皆是戚戚。
似乎连上天都感到不忍,风中飘下片片白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杜伯的尸首上,仿若蒙上一层尸布。
谷景云怒目而视,钳住肖仁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肩膀。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弟子都指认你了!”
眼见再也无法蒙骗下去,肖仁冷笑起来,佝偻的背挺起来,头也不再低垂,伪装出的自卑木讷气质瞬间消失。
“那又怎样,他们四个都是我杀的,你们能奈我何?”
“江湖规矩。”
陆琮轻吐出四个字,提剑上前。
他衣袂翻飞,剑招凌厉干脆又不失美观,剑客笃信剑如其人,他剑下每一招都清正刚直,封锁着肖仁的后路。
肖仁与他缠斗数招便露出颓势,被他一剑掀翻,重重摔进人群,猛地从人群中不知谁的腰间抽出剑,再次迎了上去。
不过几招,肖仁再次节节败退。
陆琮一剑斩断他的发绳,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剑刃贴上肖仁的脖颈。
胜负已分。
陆琮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我的对手。”
尽管披头散发,但肖仁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事情已然败露,他却不慌忙逃窜,甚至有种胜券在握的狂妄。
扫视周围一圈,肖仁大喊:“各位侠士,今日若帮我脱困,天外陨铁的天价拍卖金我一,你们九!”
这话一出,震惊四座,武林大会来的江湖人士三教九流,不乏见利忘义、唯利是图的人,他这一喊,人群中当真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谷景云一惊,连忙拔剑上前两步与陆琮背对背对敌。
肖仁那般水平的人,陆琮打五个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要是有超过十人响应肖仁,哪怕是陆琮也会吃不消。
“你们别信他,他能为了独吞拍卖金杀害自己多年好友,怎么可能分给你们!”
话虽如此,依旧有人在高额利益下站了出来,谷景云的话只劝住了一部分摇摆不定的人。
“诸位,不如听我说一句。”
曲明昭的声音不大,却清越平稳,在混乱中宛如一根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