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夜,令妍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他怎么能这样想她,怎么能这样抛下她,就走了呢?她根本没有推那个崔宛娘,她只是想上去拉住他……他为什么要走这么快,为什么一点都不听她解释?
蜷在被褥里,令妍忍不住哭了。她怕青蓉和素樱担心,拼命忍住不哭出声。但她第二天醒来,她的眼皮都是红肿的,根本瞒不住青蓉她们。她们见她这样伤心,都没有出言问她,这让令妍心里好受些许。
阿父还是经常召她一起吃晚膳。每次去积翠园前,令妍都要冷敷眼睛好久,才没让皇帝瞧出不妥。
但她在膳间的频频走神,如何瞒的住皇帝?终于在一个夜晚,皇帝问道:“最近怎么神不守舍的?朕叫你,你也时常听不见。”
令妍低头,抿抿嘴:“没有。”
“在阿父面前,有什么好不承认的?”皇帝微微挑眉,想起近来下人禀报,令妍这段时日,不再像前一个月那样,日日出门了,倒是整日闷在园子里,便道,“是不是在晋州待闷了?想来也是,也在晋州几个月了……叨扰了公衡许久,也是时候该回燕京了。”
回燕京?令妍指间捏着的银勺,啪的一下掉在食案上。皇帝以为她是欢喜坏了,笑道:“想到要见你母妃,就这么高兴?”
这段时日令妍满脑子都是殷叙,好久都没念起母妃了。她脸红了,贝齿轻轻咬着嘴唇,问:“阿父,我们要回燕京了吗?”
“你不是一直说想回吗?”皇帝饮了一盏酒,惬意道,“也待得够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令妍急切问:“什么时候?”
皇帝有些奇怪她的态度:“也就七八日的功夫吧……总会有留时间与你收拾的,急什么?”
“我……”令妍憋不出字了,“我不是急。”
就这样回去了吗?她还没有和他解释清楚那天的事。他们是不能在一起了,他好像也不再喜欢她了,但是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误会她……此去一别,也许永远都不能再见了,他怎么能这样永远地误会她?
“妍妍?”皇帝叫她,“你这是怎么了?”
“阿父,我,”令妍说,“我还没有在晋州待够。”
“不是还有七八日吗?你想去哪里,尽管去,朕还会拦你不成?”
那就是一定要走了。令妍心一凉,她要怎么办?还剩七八日了,她要怎么和他见上一面?亲自去见他,他肯定不见。派人送信给他……令妍打了个寒颤,不能。绝对不能。
“可我想去的是枕霞山。现在才八九月,山上就有雪了,之前我去过一次,现在想再去看一次。”
“那你去便是,叫阿聿陪着你去,我也放心,”
“不行!”令妍摇头,“聿哥哥不行。”
这下皇帝不明白了。
“为何不行?”
“聿哥哥他,他不熟悉晋州的风物。”令妍拼命想着理由,声音小起来了,“何况上次,是殷三郎与我去的。”
皇帝的神情微微一动。
“那你是想殷三郎与你再去一回?”
令妍低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小声地说:“嗯……只要他。”
皇帝沉默一会,没有问女儿怎么不自己同殷三郎说,反而在这里对着他支支吾吾的,而是道:“你来了晋州多久,人家就陪了你多久。你要朕再为你去和公衡借他儿子,朕也有些难为情啊。”
“阿父,就这一回。”令妍可怜巴巴地说,“最后一回了。”
皇帝探究般的看了女儿一会。
“你自己说的,最后一回。”皇帝最后道,“朕会为了你,和公衡开这个口。只是公衡和三郎的意愿,朕可就强迫不了了。”
令妍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父亲就要起疑了。她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说:“……谢谢阿父。”
……
晋国公得知此事的时候,刚刚用完晚膳不久。
冯安把御前的宦者恭送出去,晋国公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靠在椅背上,喃喃道:“这个时候去枕霞山……”声音仿佛有几分淡淡的讥诮,“殿下这性子,倒是和陛下很相像。”
左右不敢应声,晋国公眯了眯眸,问:“三郎近来如何?”
“三郎君……并无什么不妥。”左右斟酌着词句回答,“听先生们说,还比从前更加勤勉了。”
晋国公淡淡唔一声。
“既如此,你便把陛下的意思告诉他,让他自己做决定吧。”晋国公低头看书案上的公文,“我就不给他拿主意了。”
左右应声,忙不迭地就退下了。
……
消息传来时,殷叙刚从母亲的双清楼回来,正在净手。
“殿下想去枕霞山?”他问。
“正是。”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国公让小的来问您的意思。”
父亲让他自己做决定?殷叙没有立时回答,他抬眸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枕霞山……”他喃喃道,那一日的雪谷与碧树,渐渐浮现在他眼前,“她想去,怎么不自己来寻我?”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没有人能听清。小厮跪在原地,还在等他的回答。殷叙沉默了一会,道:“陛下开口了,我岂有不愿意的?你这样回父亲就是。”
小厮应声,退下了。殷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清清凉凉的水,把他的手指浸得很冰。他微微呼出一口气,不再言语。
……
令妍得知殷叙愿意与他同去,很是松一口气。
但面对着宋聿,她还是有些许忐忑,所幸他并没有多问。
走出清漪园,随从谨慎地问他:“郎君,您要同去吗?”
宋聿瞥他一眼,随从噤声了。
“你备好车马就是。不必声张。”
随从低头应是。
宋聿遥望着远方晋州的天,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
到了约定好的那日,殷叙没有和从前一样,在清漪园的芙蕖花池边等她,而是把车马停在了晋国公府。
一路上,令妍都没有与他搭话,她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只在骨碌碌的马蹄声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马蹄声渐停,令妍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耳畔传来殷叙熟悉的声音:“到了。”
令妍跳了下来。
殷叙刚刚把马拴好,抬眼时,刚好撞进她那一双琥珀盏般的眼眸里。
她咬着嘴唇,看着他,欲说还休。
殷叙撇开目光,淡淡道:“您要说什么,就说吧。”
令妍低头问:“她,她怎么了?”
殷叙略略一怔。
“只是受了小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令妍抽泣一声。
殷叙轻声问:“怎么哭了?”
“我不想你误会我。”令妍努力把眼泪忍回去,“那日我只是想追你,不是有心推她的……你相信我。”
殷叙安静了一会。
“那日,我也是语气重了。”殷叙的声音轻轻的,“宛娘后来也与我说,您当时是在追我,应该也是无心推到她。”
“你……你相信她……”令妍眼眶一热,泪水又盈上来。
殷叙凝望着她。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睫尖上的泪珠亮晶晶的。
“我也相信你。”
令妍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殷叙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别哭了。”
听到这句话,令妍反倒哭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只是望着他,满眼都是说不出口的话。
殷叙低下头看她,目光从那淌着泪的脸颊上滑过,又移开。“您想与我来枕霞山,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令妍点点头,又摇头。
“我想你………最后再陪陪我。”
午后,有日光淡淡地洒下来,风仍旧是冰凉的。雪面泛着淡青色的哑光,秋草在薄霜下蜷缩着。
他问:“您想去哪里?”
令妍低着头:“想去……我们第一次看日出的地方。”
“山上雪大,您多加一件外衣吧。”
令妍抿抿嘴:“不用。”
殷叙便没再说什么。他和令妍相偕上了雪山。午后的日光暖得发烫,天空蓝得隐隐透出些紫色。他们来到久别的山谷,新雪在紫色的日光下格外耀眼,融水在冰面下汩汩流淌。
“那里。”令妍指着雪桥对面的空地,“你当时就是带我去到那里。”
殷叙静了一息。
“您跟我来。”
令妍跟在他身后,轻轻地踩上雪桥上覆盖的一层深雪,雪花发出咯吱咯吱的酥糖般的声音,耳边传来殷叙被风雪吹的有些模糊的声音。
“您日后若是还想到雪山观景,记得寻山中老樵引路。雪路难行,偶尔会有危险。”
令妍没有立即应声。等到走过了雪桥,他才是小声问:“那你这次是不放心我,所以才答应和我来吗?”
殷叙轻声说:“你的确很让人不放心。”
望着他平静的侧脸,令妍的心揪得发疼。她几乎脱口而出:“对不起……”
殷叙回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对不起我什么?”
令妍哽咽道:“我骗了你……”
他说:“不重要了。”
令妍心口一窒。
她低头,不敢看他的脸,很小声地问:“你讨厌我了吗?”
殷叙简直不明白她怎么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凝视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他既厌恶她的眼泪,又更厌恶自己。
他久久不回答,令妍心里已经明白答案了。她抹抹眼泪:“你是应该讨厌我。明明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我还把理由推给阿父和聿哥哥,我……”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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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忍无可忍地开口了:“可以了。我不想再听。”
令妍瑟瑟一抖,咬住嘴唇。
“殿下,没有人可以这么贪心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冰锥,“你不能总是心存侥幸,总是得过且过,总是想着两者兼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不要再问……”
他上前一步,轻轻地说。
“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除了你父亲,没有人受得了你。”
令妍第一次被人这样说,脸颊烫成了深深的红色。她说:“你……”
殷叙微微摇了摇头,令妍噤声了。风从山谷深处灌过来,卷起的雪沫,冷冷扑在她面上。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讨厌你。”他低声说着,深黑色的眼眸望着她,“我的回答是,我会忘了你。”
令妍的眼泪涌出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看着他,泪水淌了满脸。
殷叙别过脸去。
“您回去吧。”他轻声说,“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以后……不要再见了。”
令妍全身都在发抖。她想说些什么,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她僵硬地迈出一步,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幸好此时除了殷叙,没有人能瞧见她哭得这么狼狈。她拼命地擦着眼泪,可就在雪桥的那头,竟缓缓出现了宋聿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来的?令妍的脑子一片空白。所以刚刚,在她和殷叙说话,在她和殷叙道歉,说自己拿他骗他,问殷叙讨不讨厌自己的时候,宋聿一直在桥的对面看着,听着……等等,不止宋聿,还有殷叙。
他也看见宋聿了。他一直都能看见。但他没有告诉她。那么,她刚刚和他说这些话,算什么?他心里会怎么想她?
她嘴唇发颤,回头看他。仍旧是那双黑色的,如同深海般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曾经很多次映出她绯红的双颊,映出她笑时弯弯的眉眼。但如今这双眼睛离她很远很远了。令妍心头剧痛,她脱力般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出了声。
远处,宋聿看见她这样哭,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迈步往雪桥走来。令妍把脸哭得通红,殷叙只是低头,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令妍抽泣了几声,仰头,嘴里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风大,殷叙没能听清。他微微俯身,她却忽地站了起来,快步往雪桥走去,裙摆刮出的冷风吹到了殷叙脸上。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一点暖香。殷叙回过神,看着她走上雪桥,而宋聿也在往这边走,走得都有些急——
他快步上前,日头渐渐大了,把雪桥照得光滑如镜,凑近一瞧,却能听见边缘渗出的融水滴滴往下坠落的声响。殷叙心头一坠,脚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不,不是他的脚下,是宋聿的脚下。他脚下踩着的那片雪面塌了。
没有任何反应过来的时机,令妍眼睁睁看着宋聿整个人连同他踩着的碎雪,笔直地沉了下去。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扑了上去,双膝重重跪在雪桥边缘,她拼命把手探入黑洞,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宋聿的手腕。
“抓住我……”令妍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宋聿拉上来,但却被牵扯得寸寸往下拽。泪水流了令妍满脸,她心头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了。聿哥哥绝对不能出意外,绝对不能——
她想喊,但嗓子却像是被冰水灌满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子也在寸寸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她的面前,倒悬出了殷叙的脸。
令妍如蒙大赦,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胡乱地握住殷叙。
殷叙以为她要和他说什么,还微微俯下身,仿佛要聆听。但令妍来不及和他解释了,她感到下一刻,聿哥哥就要掉下去了。她没有过多思考,猛地握紧殷叙的小臂,把自己蜷缩的双腿往他身上一蹬——
如同一把被拉满的弓陡然回弹,令妍连带着宋聿,两个人都被弹了出去。令妍把脸埋在碎雪上,剧烈地喘息。宋聿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
令妍的双眼涌出泪。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令妍身子一僵,极轻极细微的水声传来,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一滴一滴坠入雪桥底下那条黑色的水流里。
令妍猛地回头,方才还在她身后站着的殷叙,不知何时不见了。而在雪桥的近旁,那被深雪覆盖着的裂缝,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她方才,把他推下去了?
足足反应了好几息,令妍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她扑过去,跪倒在裂缝旁。冰壁之间,殷叙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眼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不知何处渗出的鲜血,正一滴滴淌进雪水里,把他眼睫的霜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一串急促的、越来越近的呼喊从远处传来,令妍却什么都不能听见了。殷叙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细微,眼睛也渐渐阖上,那滴答的水声却不曾停歇,一下一下,砸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