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今儿生意红火啊！”黝黑的男人攥着零钱笑得合不拢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活蹦乱跳的胖头鱼上。
大婶脸上笑意挡都挡不住，晃了晃手里的鱼：“青菜一抢而空，买条鱼回去给家里老人补补身子。”
顾清妍送走面馆最后一位客人，倚在顾家面馆的门框边。
夕阳将整条街道铺上一层暖色。
街道两旁准备收摊的摊主，脸上皆是满载而归的欣慰笑容，相互分享今天的收获成果。
每个月的十五号是爱国镇赶集日，十里八村的村民都会来这赶集，整条街从清晨一直热闹到日落。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左邻右舍欢快的交谈声，顾清妍唇角不禁上扬。
晚风吹过狭长的街道，吹不散摊主脸上不知疲惫的笑容。
顾清妍刚要转身回面馆，突然注意到街边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警服的男人。
他低垂的下颌线绷得笔直，背靠树干，左腿微微弯曲，垂下的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孤冷又落寞的气息跟整条街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是温铮。
顾清妍心脏猛地一颤。
他曾是十里八村大名响当当的村草，是镇上唯一破格录取的特种兵，更是温家家族到处炫耀夸赞的骄傲。
一次出勤任务，导致他左腿受伤，落下残疾，前途尽毁，只能留在爱国镇做了个不起眼的民警。
当初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未婚妻当众退婚，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生活在二叔家的温铮，一夜间成了温家家族的废人，村民茶余饭后的议论焦点。
本就沉默寡言的温铮，在历经世事的磋磨下，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无论是身边人的冷嘲热讽，还是同情可怜，温铮统统视而不见。
所有人都觉得他难以接触，心里忌惮他特种兵的身手，没人敢去招惹他，但也没人愿意靠近他。
他身上散发的寒气越来越重，看见他的人不禁打着寒战绕路而行。
唯有顾清妍是个另类。
她不顾四周投来的细碎目光，落落大方地走向温铮。
声音清脆又响亮：“温铮，巡了一天的逻，累不累？”
男人带有戾气的眉眼缓缓抬起，没有说话的欲望。
换做旁人，早被他身上的逼人冷气吓退了。
顾清妍一点都不怕，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直白又坦荡:“到我家面馆坐坐，我给你下一碗牛肉面。”
温铮定定看了她几秒，最后被她热烈滚烫的眼眸盯得败下阵来。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隐约入耳，不用细听，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顾清妍像是看不到、听不见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盯着他的眼眸越发灼热。
他心头一沉，慢慢撇开眼，指尖夹着的烟被捏得有些变形，颈部喉结缓慢滚动:“我还要值夜班。”
话音落下，他抬脚朝派出所走。
“派出所离我家面馆很近，我把面煮好给你送去。”顾清妍望着他的背影呼喊。
毫不避嫌的声音，伴着风声响彻整条街。
街上摊主打量的目光更加热切，原本轻声议论的声音扩大一倍。
顾清妍扬起坦坦荡荡的脸，丝毫不惧旁人目光。
温铮脚步没停，漆黑眼眸里闪过一丝没人看到的慌乱。
在顾清妍的认知里，沉默就等于默认。
温铮刚回所里不久，顾清妍就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进来了。
她将粘在一起的竹筷分开，将面碗推到温铮面前:“特意给你多加了牛肉。”
浓郁的面香扑鼻而来。
温铮看着托着下颌，直直盯着自己的姑娘。
耳尖微不可察地发烫。
估计自己不吃了这碗面，这姑娘能坐这盯着自己看一夜。
温铮端起面碗，在顾清妍的监督下，将面吃了个精光。
“这碗面，多少钱？”温铮低头去翻钱包。
“不要钱。”顾清妍利落地收起碗筷:“我特意为你做的晚餐。”
温铮碰触钱包的指尖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顾清妍上半身缓缓朝他靠近。
温铮一愣，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她清澈如玉的眼眸，心脏猛地重重跳动，节奏全乱。
“温铮。”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又软糯地问:“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送面，好不好？”
温铮猛烈地眨了眨眼，颈部喉结剧烈滚动，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无法发音。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顾清妍直起身子，唇角扬起一抹阳光明媚的笑意:“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见。”
派出所门口。
关了店门，闲来无事的街里邻居盯着顾清妍手中的空碗，好心上前劝告:“顾丫头，镇上关于温铮的闲言碎语不少，你最好离他远点，以免惹火上身。”
“就是，你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家，将来找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何苦天天围着一个冷冰冰的石头转？”
顾清妍攥着面碗，指尖力度发紧，开口反驳：“温铮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为人光明磊落，品行更是好得没话说。何琳同他退婚是她眼瞎，背后议论温铮、说他坏话的人，都是妒忌他的才能、心肠发黑的人。”
“你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早晚有一天，有你哭的时候。”
气得脸色发红的街里邻居甩身离开。
顾清妍瞪着四周看热闹的邻居，只恨不能上去为温铮教训这些喜欢背后嚼舌根的人。
派出所的房子比较老旧，墙壁隔音效果很差。
顾清妍同邻居的谈话声清晰入耳。
温铮面色一沉，眼底泛起自嘲冷笑。
他从掌心捏得有些变形的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在侧面用力一划。
哧的一声，火柴头燃起一簇火光。
温铮叼着烟凑近小小火焰。
香烟点燃，缕缕青烟缓缓升起。
他仰头盯着窗外的皎洁圆月，忽然将指尖燃了一半的烟按灭。
胸腔里升起一股燥意。
他靠向椅背，喃喃自语：“别傻了，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被爱？如今你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去护她周全？”
返回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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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顾清妍，发现父亲顾建国身披一件深蓝外套，坐在餐厅唯一亮起的暖黄灯光下，等候她的归来。
顾清妍脚步微顿，先将空掉的面碗送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父亲。
“爸，这么晚了还没睡？”
顾建国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我在等你。”
顾清妍轻咬下唇，毫不掩饰地说：“爸，我去给温铮送牛肉面了，我喜欢温铮，决定从现在开始追求他。”
顾建国端着水杯的手一颤，愣了一会，说：“温铮现在处境不好，你不怕被街里邻居说三道四？”
“不怕。”顾清妍毫不犹豫地说：“温铮是个好人，爸，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品行，你应该很清楚。”
顾建国垂眼盯着杯中微微荡起的水纹，说：“闺女，你妈走得早，留下我们父女俩靠着面馆相依为命多年，如今爸上了年纪，没有几年活头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舒心幸福。”
顾清妍胸腔泛起酸意，盯着父亲，等待他的下文。
顾建国扭头望着目光坚定的女儿，继续说：“如果你觉得温铮能带给你幸福，那你就按照心里想的去做，不用去管别人怎么说，爸爸支持你。”
“爸。”顾清妍轻吐口气，鞋里蜷起的脚趾得到放松，眼眶发红地靠在父亲肩上：“你放心，你女儿看上的男人，绝对不会错。”
顾清妍声音微顿，唇瓣微颤，指尖抹去眼角泪滴，声音略带沙哑：“爸身体硬朗得很，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顾建国胸腔里漾起一阵笑声，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幽默：“长命百岁？那我岂不成了乌龟？”
顾清妍将脸往他肩上蹭了蹭，语气执拗又不容反驳：“我不管，我就要你长命百岁。”
“今天累了一天，我要去睡觉了。”顾建国起身掩饰眼角湿意。
回到卧室的顾清妍，小心翼翼地拿出枕头底下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人拍照时是十六岁，那时的他眉眼英俊，五官轮廓立体分明，身体永远挺得笔直，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不可忽视的光。
顾清妍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这个男人的。
那时他是众星拱月的骄阳，是同龄异性看一眼都会脸红心跳的眉眼锋芒，而自己不过是田间普通的一棵小草，只能默默仰望他，找不到可以接近的理由。
如今骄阳蒙尘，跌落泥泞，不再是人人想要靠近的光，小草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他。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温铮，是顾清妍整整喜欢一个青春的男人。
她亲眼目睹过光芒四射的他。
也亲眼看见他跌进泥潭后，被身边人嘲笑，遭受冷眼的悲凉。
每次看到他遭人唾弃，沉郁落寞转身的背影，顾清妍都心脏一阵抽疼。
她知道他身上的戾气是自我保护的硬壳，是对外伪装冷漠，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像他这么优秀的人，不该被世人诋毁，不该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以后她要对他更好一些，不准任何人诽谤他。
顾清妍将照片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这一次，她要牢牢抓住他的心，绝对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