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青松 > 番外3 近乡情更怯
    “逃过一劫。”梁欢把书往桌上一摊,压低声音,“我听说老王这学期特别严,迟到一次扣五分,三次直接挂科。”

    方允翻开课本,手指划过目录页上那些熟悉的章节标题。

    这些内容她前世学了一遍,实务中又用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心。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2017年9月25日。

    她需要这些“笨拙”的动作,来把自己拉回十七岁。

    需要让自己相信,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不是那个在政坛沉浮了半生的方允。

    唯有如此,才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王老师的课讲得很好,条理清晰,案例详实。

    方允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几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批注。

    梁欢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你写什么呢?字这么小。”

    方允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解释。

    梁欢没看懂,也没在意。

    她不知道,方允写的那些东西,是前世后来才被写进司法解释的条文修正案要点。

    整个上午的课,方允脊背都挺得笔直,一页一页地翻着教材。

    可思绪总忍不住短暂飘远。

    目光越过窗棂,落向远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未名湖。

    赵廷文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或许正在办公室批阅公文,或许在某个会议室里主持会议。

    今年的他二十九岁,意气尚盛,沉稳却不沉郁,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方允轻轻敛回视线,落回纸面。

    心底轻声告诫自己:别急,慢慢来,千万不要吓到他。

    一日课程结束,方允没有和梁欢一起回宿舍。

    随口丢下一句“我回家一趟”,背上包就往校门口跑。

    梁欢在身后扬声追问:“你晚上还回宿舍吗?”

    风声掠过耳畔,她已然跑远,马尾高扬,只回头挥了挥手。

    京北大学校门口,梧桐树影婆娑。

    方允站在路边等车,心跳比刚才跑出来时还要快。

    她忽然懂了古人那句近乡情更怯。

    京城是她土生土长的故土,是她从小到大的归宿,父母尚且安好。

    可于她而言,上一次相见,已是隔了整整一生的遥遥岁月。

    记忆里最后的双亲模样,停留在暮年病榻之上。

    消瘦的面容、枯瘦的手背和那些无声滴落的输液瓶。

    而今天,他们会以中年人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父亲依旧会用那种带着官气的语调对她说“允儿,坐有坐相”。

    母亲依旧会温声细语地数落她“又瘦了,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偷吃泡面”。

    浓烈的思念翻涌而上,让她近乎迫不及待。

    出租车驶入两侧栽满国槐的区域,方允一路紧攥着书包背带。

    四合院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的门环。

    院墙探出的石榴树枝叶繁茂,累累硕果压弯枝头,不少果皮裂开,露出饱满艳红的籽粒。

    推开门,方允站在门口喊:

    “爸!妈!”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她才发觉嗓子是紧的。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林婉清率先走出,一身素雅青色旗袍,外搭薄款针织开衫,青丝挽成简约发髻,温婉从容。

    紧随其后的方承霖戴着无框眼镜,手中捏着一纸文件,显然刚从书房抽身。

    “允儿?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婉清快步上前,细细打量她,眼底盛着担忧:

    “是不是在学校不舒服?着凉了?”

    方允没回答,冲过去一把将两人同时抱住。

    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前世几十年的思念和遗憾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埋首在母亲肩头,鼻尖酸涩,声音带着浓重鼻音:“爸,妈,我好想你们。”

    方承霖和林婉清对视一眼,满心诧异。

    女儿的性子他们太了解。

    从小被万般宠溺长大,明媚张扬,性子鲜活带刺,向来骄傲利落。

    她会撒娇耍赖,会俏皮讨喜,却从来不会这般直白、这般沉重地诉说思念。

    更何况,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两天前她们还通过电话。

    林婉清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无恙,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对比,满脸疑惑:“老方,没发烧啊。”

    方承霖没有追问缘由,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脊背:“先进屋。”

    汹涌的酸涩被方允硬生生压下,她直起身,扬起一抹乖巧笑意:

    “我没事,就是突然特别想你们。”

    怕二人不信,她又轻声补了句:“昨晚做梦梦见你们了,醒来就忍不住想回家看看。”

    “梦到什么了?”

    “记不太清了。”她撒谎,“反正就是很想你们。”

    林婉清虽依旧觉得古怪,见她气色红润、神色安稳,也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让阿姨多加两个菜。”

    “妈,等一下。”方允跟上去,挽住母亲的手臂,“我记得外公以前配过一款专治旧伤隐痛的药膏,效果特别好,家里还有吗?”

    林婉清脚步一顿,微微侧目:“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允心跳微乱,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敛尽所有波澜:

    “是赵爷爷。前几天听爷爷提了一句,入秋降温,赵爷爷的旧腿伤又犯了,疼得厉害。我想着外公的药膏专治陈年旧伤,想去拿两盒送过去。”

    这短短几句话,她用尽了半生沉浮练就的沉稳克制,不动声色,步步铺垫。

    林婉清稍一思索,应声答道:“应该还有,你外公上次托人送了好几盒。”

    她边走边回头,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你这孩子,以前让你去赵家串门拜年都百般推脱,什么时候这么懂事,懂得关心长辈了?”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嘛。”

    方允接过母亲递来的两盒药膏,低头端详着包装上的说明,不敢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咱们两家世交多年,这点小事情,能帮上忙不是应该的?”

    林婉清觉得女儿今天确实有些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权当是孩子大了,懂事了,心里还挺欣慰。

    “妈,我明天去送。”方允把药膏小心翼翼装进包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正好学校附近那个书店我想去一趟,顺路。”

    “顺路?”林婉清微微挑眉,“赵家在大院那边,书店在学校那边,顺的哪门子路?”

    方允:“……”

    她顿了一拍,转瞬嘻嘻一笑,挽住母亲的胳膊摇晃:“那就专门去嘛,帮爷爷跑个腿不行啊?”

    林婉清静静看着她。

    少女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逝,来不及分辨。

    “我看你就是贪玩。”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到了赵家注意礼貌,别没大没小的。”

    “放心!绝对不给爸妈丢脸。”方允应声清脆。

    ……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