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青松 > 番外1 终章亦是序章
    京城深秋,长街林木染尽秋黄。

    干部医院南楼疗养区的走廊铺着厚毯,脚步落上去便没了声响。

    这里的窗户都是双层隔音,外面的风声、车鸣、远远近近的人语,传到病房里时,已经被滤得只剩一层浅浅底音。

    像是有人把世界拧小了,只剩下这一间屋子,两个人。

    赵廷文躺在可升降病床上,已经很久了。

    他今年八十七岁,退下来后仍保留着办公的习惯,直至三个月前,还在亲自批阅报告。

    后来医生单独找了方允谈话,她回来后一言不发,默默收走了书房所有文件。

    赵廷文也没问。

    相伴半生,许多心事本就无需言语。

    此刻已是黄昏,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病房里没有开顶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光晕温温地拢在他花白的鬓发上。

    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只是早已没了盛年时的凌厉锋芒。

    方允坐在床沿椅上,始终握着他的手。

    岁月也在她手上留下痕迹:皮肤变薄,青筋凸起,指骨微微佝偻。

    “允儿。”赵廷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迟缓,咬字却依然清晰。

    “嗯?”方允微微倾身,唯恐听漏一字。

    “外面……是不是在刮风?”

    方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枝在暮色里微微摇晃,叶子落得正稠。

    “有一点,风不大。”

    “你记得添件衣裳。”他轻声叮嘱。

    方允愣了一下。

    她身上穿着毛衣,并不觉冷,却还是温顺点头:“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前几日做了个梦。”赵廷文目光望着天花板,又像是望着更远的地方。

    “什么梦?”

    “梦见你十六岁那年。”

    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却满是温柔:

    “在方家后园,你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踮着脚尖去够那朵黄玫瑰。阳光落在你头发上,金灿灿的。”

    方允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

    “后来花被你碰落了。”他沉浸在旧日回忆里,语声轻柔,“花瓣簌簌飘落,你皱着鼻尖,一脸懊恼。”

    “这么久了,你都还记得。”方允不自觉红了眼眶。

    “记得。”赵廷文轻轻喘了口气,“一辈子都记得。”

    “允儿。”他再唤她。

    “我在。”

    “这些年,”他顿了顿,“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比你大十二岁。”他语速极缓,字字皆是半生斟酌,“年轻时从未放在心上,越到老来,便越是心有挂碍。我只是放心不下……”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方允看着他的眼睛,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着,看不分明。

    陪了他大半辈子,见过他运筹帷幄时的冷静从容,也见过他抱着刚出生的孙儿时,小心翼翼地调整臂弯的笨拙。

    却从没在他眼里见过这样的情绪。

    有万般难过不舍,更有无可奈何的歉意。

    “你呀,就是爱操心。”方允缓声宽慰,“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吃饭睡觉,工作开会,哪样我不会?”

    她的语调带了一点嗔意,就像这些年每次嫌他操心太多一样:

    “何况孩子们都孝顺,穆清每周都会来电问候,攸宁也打算明年退居二线,回来陪我,孙辈们更不用说,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

    她翻过他的手,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掌纹上。

    这双手执掌过半生风雨,纹路深刻绵长。她用指腹轻轻顺着纹路摩挲。

    “这辈子,你把我护得太周全了。”她声音低哑,“周全到我险些忘了,人生总有独自前行的时刻。”

    赵廷文沉默着,视线凝在她落了不少银丝的发顶。

    她这几年白发添了不少,银丝在黑发间密密地交错着,却从来不肯染发,说自己老了就是老了,用不着骗谁。

    原来他的允儿,也老了。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方允抬眸看他。

    “从不是什么功业成就。”他的气息渐渐不稳,“是从你十六岁那年起,守到了现在。”

    方允敛了眉眼,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

    他的指腹粗糙,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凉意。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一滴滴落进他掌心。

    赵廷文已经无力抬手为她拭泪,只微微动了动手指,任由温热泪水从指缝淌过。

    “廷文,你放心。”方允嗓音发紧。

    赵廷文静静望着她,许久,眉宇间郁结半生的牵挂终于缓缓舒展。

    “我有些困了。”他低声说。

    “那就睡一会儿。”方允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允儿。”

    “我一直在。”

    他的眼皮缓缓垂下,又勉力掀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可气力早已不足以发声,只微微动了动唇。

    方允看懂了他的口型。

    “等我……”

    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凑近他耳畔,稳稳出声:

    “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赵廷文的嘴角极轻地扬了扬,是释然的笑意。

    他的目光慢慢涣散,从方允脸上移向窗外。

    最后一缕夕光正从天际消退,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一片接一片,满目秋黄。

    方允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将他的手久久贴在唇边:

    “廷文,你慢些走,等我一等。”

    ……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方允起居如常,饮食如常,日日有孙辈绕在膝前,眉眼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赵穆清放心不下她夜里独处,特意每晚入房陪伴。

    方允从不推辞,安静配合。

    每每夜半惊醒,总见床头小灯亮着暖黄微光,儿子倚在沙发上浅浅打盹。

    她便轻声将人唤醒:“回去睡吧,妈没事。”

    语气平稳,和平时没两样。

    方攸宁和哥哥私下说过一次,母亲这样,远比崩溃大哭让人更揪心。

    他们宁可母亲痛痛快快宣泄一场,也不愿看她把所有悲恸压在心底。

    方允却始终未曾落泪。

    她只是安静待着,有时在客厅里坐一个下午,有时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梧桐。

    孙辈们变着法儿地逗她说话,她也会应,还会笑一笑,只是那笑意极淡,如水面浮光,风一吹便散,落不到眼底心底。

    所有隐忍情绪,都在一个寻常傍晚彻底破局。

    那天孩子们都在,赵穆清坐在客厅批阅文件,方攸宁在一旁敲击电脑,两个孙辈坐在地毯上剥橘子。

    方允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微凉清茶,久久未动。

    窗外梧桐叶落殆尽,斜阳从光秃秃的枝杈间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错落光影。

    厨房传来阿姨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细碎而安稳。

    一切都是寻常的黄昏模样。

    方允放下茶杯,侧过头,朝身旁的空处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又熟稔,仿若那人从未离开:

    “廷文,我那副老花镜放哪儿了?帮我拿一下。”

    空气骤然凝固。

    偌大客厅,只剩厨房一成不变的笃笃切菜声,清晰得刺耳。

    方攸宁心口骤紧,猛地起身:“妈,我去拿。”

    她快步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在沉沉昏暗里静立数秒,随即蹲在父亲常年伏案的书桌前,用力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尽数闷在喉咙里。

    客厅里,传来母亲恍然落寞的声音:“哦,对,忘了,廷文已经不在了。”

    当夜,方允遣走所有晚辈,独自走进书房,静坐了漫长一夜。

    台灯暖光洒落,铺在老旧的书桌上。

    藤椅中央凹陷着常年久坐的浅痕。

    她身形清瘦,落座时有些不稳,像是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轮廓轻轻托住。

    方允靠着椅背阖上双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缕深入骨髓的清冽气息,那是赵廷文伴了她半生的味道。

    闭眼即是圆满,恍惚间,他仍在咫尺身旁。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睁眼时,目光定定落在书架后方的墙面。

    厚重书架之后,墙体内嵌着一处保险柜,被一整排《资治通鉴》稳稳遮掩。

    方允起身,一层层挪开书册,露出那扇冰冷的不锈钢柜门。

    老式转盘密码锁,铜质转盘被岁月摩挲得光亮温润。

    她先试了他的生日,锁纹纹丝不动。

    稍稍停顿,她输入了自己的生辰。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柜门拉开,没有她预想中的机密文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珍贵藏品。

    满满一柜,只有数十本陈年日记。

    皮质封面,按年份排布,从他青年至暮年,规整肃穆,堪比档案馆珍藏卷宗。

    最老旧的一本皮面微微干裂,边角磨得发白起毛,岁岁年年的痕迹清晰可见。

    柜中一隅,放着一方紫檀小木盒,木纹细腻温润,黄铜搭扣小巧精致。

    木盒下压着一沓牛皮纸封存的泛黄剪报,旁侧的透明密封袋里,静静躺着一枚旧书签,上面题着七字笔墨:乐莫乐兮新相知。

    她先取过那枚书签。

    塑封边缘泛黄微卷,但里面的竹叶还保持着最初的青绿色泽,脉络清晰。

    看了许久,她才放下,打开紫檀木盒。

    盒内正中央放着一朵干枯黄玫瑰。

    昔年明艳的金黄尽数褪去,花瓣薄如蝉翼,只余下一种淡淡的老茶色。

    花下压着一张字条。

    纸张泛黄,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

    纸页笔锋遒劲,字字工整有力,唯独几处收笔微颤,泄露出执笔人当年波澜难平的心事。

    “愿以余生护卿周全。

    ——赵廷文,记于初见。”

    落款日期,是她十六岁的盛夏。

    捧着木盒的手开始抖,干花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影。

    方允不得不坐下来,将盒子搁在膝上,稳了稳呼吸,才去拿那个袋剪报。

    一张张翻过,通篇字字句句,皆是她。

    京北大学新生辩论赛,她斩获最佳辩手,校报一方小小的简讯,被他仔细剪下。

    背面工整标注日期出处,附一行小字批注:【言辞犀利,锋芒毕露,还需打磨。】

    模拟法庭,她坐镇主辩,法学杂志的侧边纪实,也被他妥帖收藏,落笔温柔:【渐有章法。】

    最末一张老旧远景照片,是她大学假期的京郊马场。

    红衣黑裤的少女策马迎风,眉眼张扬,肆意明媚。

    镜头隔得极远,角度隐秘,小心翼翼,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窥探与欢喜。

    背面仅四字:【已是亭亭。】

    所有收藏,横跨八年光阴,从她十六岁至二十四岁立业。

    “原来,这就是你当初说的开卷考试,可我,现在才找到答案……”

    方允喉头哽咽,滚烫泪水终于坠落。

    她抬手拭去泪迹,颤抖着翻开第一本日记。

    皮面微凉,纸页脆旧,墨迹沉淀岁月。第一页寥寥数语,写尽半生缘起。

    【今日方家后园,偶遇方家姑娘。满园黄玫瑰盛放,她踮足折花,无惧枝尖锋芒,懵懂纯粹,不知世事风霜。】

    【她名方允,年十六岁。】

    【不该看的,可她踮起脚尖的那一瞬,我忘了移开眼睛。】

    热泪汹涌滚落,砸在泛黄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方允慌忙去擦,指尖颤抖,几乎握不稳薄薄纸页。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从初遇的第一页,至暮年的最后一篇,逐本翻阅,逐字细读。

    大二那年,她崴了脚。

    他在日记里写:【安全简报里夹了一句,说方家的小姑娘在学校下楼梯时踏空。已让人送去跌打药,她不知道便好。】

    那次崴脚,是室友帮她从医务室拿了药回来,说是校医配的,她接过来便用。

    从不知那是跨越人情、不动声色的关爱。

    她在辩论赛夺冠扬名。

    他在日记里写:【今日秘书送来了录像,她在台上锋芒尽显,澄澈通透。吾家有女初长成。】

    吾家有女。

    彼时,他们还只是陌生人,他却早已私心暗许,将她划入余生归处。

    杨君逸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时,字迹骤然凌厉深重,笔尖用力戳破纸面。

    详尽的家世学业记录,缜密如官方政审存档,字字带着隐忍的占有与不安。

    文末一行,坦荡剖白所有私心:

    【我知此举卑劣,欺她年幼,欺她不知,但我不能让她所托非人,若有一日,她知晓了,恨我,我也认。】

    方允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鼻尖酸涩,轻轻摇头,隔着岁月遥遥回应他当年的惴惴不安。

    二十岁那年,她初入法*委实习,因修订意见被驳回,心生颓丧。

    一位业界前辈私下点拨,劝她入局实务、历经风雨,再谈立规立论。

    这番提点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放弃了直接考入体制的念头,转而去了顶尖律所,在最一线的法律实务中淬炼自己。

    数十年里,她始终以为是前辈赏识提携,直至此刻才窥见真相。

    【今日得知她工作中受挫,那孩子定是难过的。但她不知,那位老前辈说的话,是我托人转达。她不能一开始就坐在办公室里写不被采纳的立法建议。风雨需自渡,山河需自阅,我不能替她奔赴前路,便为她守住头顶晴空。】

    天际翻白,晨光微熹。

    窗外鸟雀啾鸣,刺破长夜寂静。

    缕缕晨光穿透窗棂,落在膝头的旧日记上,落在她斑驳的泪痕里。

    方允合上最后一本日记,静静靠在藤椅上,怀中紧拥那本最陈旧的初遇手记。

    经年累月的隐忍偏爱、无人知晓的半生守护、后知后觉的滚烫深情,尽数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有一道温柔的力量,轻轻将她托起。

    耳畔有风穿梧桐的轻响,有晨间清脆鸟鸣,恍惚间,一道低沉温柔、念了她一辈子的嗓音,遥遥传来:

    “允儿……”

    是廷文在唤她。

    她想应声,身心却沉得无力,睁不开眼,张不开唇。

    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半生遗憾、半生欢喜尽数凝于心间:

    “廷文,若是有来生,我一定早一点……早一点看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