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杰这次却是去了一家药铺。
姜时雨看着位置,才察觉出几分熟悉,此地正是金家药铺。
未来红极一时的药铺,在现在也仅有两间简陋草房,唯一不变的是门口排队的人依旧不少。
邵杰无视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墙边。
上次对话的老者也在,他拿下斜挎着的外衣,拦住邵杰,说:“这是我同闫仙长换的,你拿着,我希望你能回来。”
邵杰僵硬地点了点头:“多谢。”
话毕,他视若无人地走到人群前面,同一旁伙计唠起家常。
先是李大娘家小儿子上山开荒被毒蛇咬了,李大娘跪地求到了闫道长的仙丹,又是小队中失踪了两人,苦苦寻了两天仍不见踪影……
姜时雨靠在一旁粗木边,听得正入神,就见那伙计背过身偷摸塞给邵杰一把匕首。
伙计看着年纪也不大,用力拍打着他肩膀,说:“祝你好运。”
邵杰点头,再次离开。
接着又是无数家,又是无数人……他们明明都没说什么,眼神却是分外坚毅。
姜时雨跟在邵杰身边,有些意外。
她没料到传说中的山神大人,竟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勇者。
按照话本的剧情,定是和凉亭上的壁画一样,邵杰和另外三人一起,用箭射杀蛇妖,最后功成名就,被众人敬为山神。
可邵杰死在了她面前。
姜时雨有些手足无措,手捧长明灯蹲在邵杰身侧。
邵杰还未见到云素花,先被一条绿色的长蛇咬住小腿,毒素迅速蔓延,几息后,彻底断了气。
邵杰到死都睁着眼睛,嘴里最后念出的也是弟弟邵阳的名字。
她心软,想帮他把眼睛闭上,可手还未触碰到邵杰,就见眼前白光闪烁,再睁眼却是到了另一处。
这人她也认识,是邵杰的弟弟,邵阳。
邵阳脸上淌着泪,看着面前的吴原。
吴原是来劝他,进屋后眼泪却是没停过。
邵阳身侧的手狠狠攥紧,道:“吴姐姐,我想去祭拜我哥。”
吴原眼神躲闪,终是开口:“你哥被发现时已经化为一摊白骨。是你金锻哥认出了那柄他送的匕首,最后只得就地安葬。”
她没忍心说,邵杰白骨旁开出一簇云素花。
他哥哥为了上山寻药而死,死后尸骨竟生生长出了千金难换的云素花。
可悲的是,这簇云素花被同行人摘下送给了闫仙师。
吴原轻声安慰道:“邵阳,你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你哥才会安心。”
邵阳狠狠点头,随后目送吴姐姐离开。
姜时雨用手护住长明灯晃动的烛芯,她站在木棚外,清晰地听到邵阳说话。
他说:哥,等我。
之后的半月,姜时雨跟着邵阳走街串巷,四处搜集打探信息,还在金锻的药铺买了不少药。
她又跟着邵阳上了婆娑山。
遗憾的是,尽管邵阳准备充足,却依旧倒下。
他绕到了远处,又提前一路撒下避蛇散,却苦于距离,仍是死于毒蛇之口。
又是第三人,第四人……
每换一次视角,姜时雨手心的长明灯都会弱上几分。
送别周姓樵夫,她眼前又是一道耀眼白光。
她同往常一样,一手牢牢托住,另一只手罩住长明灯的灯芯。这次却有不同,面前的这位好像能看见自己。
浑身破旧衣衫的少年问:“你是谁?为什么要举着这灯?”
姜时雨还没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同往常一样熟练撤步。
二十步,一个足够让自己置身事外的距离。
那人却是不依不饶,快步往她身边走。
姚风不解道:“你躲什么?”
姜时雨一怔,左手指了指自己,我?
姚风点头:“对,就是你。”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你家中长辈不曾和你说过男女之别吗?”
姜时雨听他讥讽,脾气也上来了,挑眉反问:“你管我?”
你管我?预备山神第三十七号。
虽是第一次遇到能看到自己的主人公,姜时雨反倒不愿顺着他。她看向姚风身后数不尽的竹卷,又看向他瘦弱的身板,对这人更是一百个不放心。
姚风狐疑上前,“你这女子衣上纹样倒是新奇,是何人所做?”
说着他伸手上前,低头却见自己的手臂凭空穿过姜时雨右肩。
他脸上带着夸张表情,直接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姜时雨往转三十多次,第一次被人看见,也是很久没有同别人说话了。
她嘟了嘟嘴,迟疑开口:“喂,醒醒。”
这人不会是被自己吓死了吧?
思及此,姜时雨瞬间上前一步,在身侧掏出一包药丸,直到自己的手指也穿过对方身体,她才停下动作,长叹一口气。
这幻境,究竟想要自己做什么?
或者说,他想要自己看到什么?
倒地的姚风闭着眼,轻松开口:“仙子,你救救我啊。”
姜时雨收起药丸,起身道:“这药没办法塞你嘴里,你抓紧起来吧。”
姚风惊呼:“你果真是天上仙子!”
姜时雨转身不应。
姚风自顾自开口:“你知道婆娑山吗?”
她哪会不知。
婆娑山上埋葬的三十六人,每一位,自己都认识。
甚至临终前都只有自己同他们告别。
起初,她只是以为邵氏兄弟是为了活命,才会上婆娑山前仆后继与那巨蛇纠缠。后来她才知,凡人上婆娑山就是在与修士争命。
争的是山中未知地盘,争的是山中奇珍异宝,还有蛇妖身侧的云素花。
他们只知,云素花可以同修士大人们换粮食。
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不想留在家里和大哥一起经营布庄,我想出去争一争自己的事业。”姚风道,“仙子,你可愿助我?”
“若我成功,定派人为您塑一座金身,日夜叩拜,以表真心。”
姜时雨垂下眼眸,答应了他。
阵外还有闵行、魏筱筱,她不能继续在这里耗着了,既然来了,总得带些走。
而这次姚风能看到她,虽然此事怪异,但她更要珍惜这次机会。
姜时雨:“我说,你听着,将这些东西凑齐再来找我。”
她将前人所备经验一一告诉姚风。
转念一想,自己又实在对姚风放心不下,“算了,我同你一起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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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姜时雨跟着对方再次来到金氏医馆。
许久不见,金锻已经从伙计升为医馆管事。
姚风开门见山,直接丢在柜台一块黄金,就一个要求,他要见个能管事儿的。
金锻带着笑上前一步:“姚公子,有什么需要?”
姚风在袖中掏出一张写满药方的纸,金锻接过大致瞥了一眼,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开口:“姚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取。”
“嗯。”
金锻笑道:“公子,配置还需要些时间,麻烦您随我到偏室等待。”
姚风应下,跟在金锻身后。
姜时雨在前,她清清楚楚看到金锻转身后严肃的表情。
只是她也未曾猜到,这药方中最不起眼的“仙灵果”,是金锻做学徒时随口编出的名字,他只把这个名字告诉了自己的好兄弟邵杰,其他人都只知其名为“仙鹿果”。
仙灵、仙鹿,自然不同。
这七年间,来往的人族、修士都会来金氏药铺购买独家避蛇散,他有些恍惚,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仙灵果这个名字了。
邵杰是他亲手葬下去的。
宝鹊楼的二公子又如何知晓?
金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确实是姚风,行为举止也同往常一样怪异。
他倒了杯茶,问:“姚公子,您是打算上婆娑山吗?”
姚风点头,他向来不喜欢旁人打听,转身望向姜时雨。
他见姜时雨还是平日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姚风只得垂眸不理。
屋内气氛有些冷。
金锻又道:“姚公子,不知您这次能否带上我一起?”
姚风挑眉,这人怕是活够了?
这些年确实有人运气好能在山中下来,却只占百中二三,死在婆娑山上的才是绝大多数。
金锻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要上山赌运气?
“自然。”
姚风又道:“下月初一,你来宝鹊楼等我。”
金锻拱手谢过,恰逢伙计敲门,他更是一反常态,金氏医馆的二掌柜双手奉上,走时更是将人送到另一条街的宝鹊楼门口。
姜时雨也觉得反常,却也摸不清原因。
姚风这边有条不紊的准备着。
三日后,金锻和吴原都来了。
吴原如今已嫁做人妇,孩子已经四岁了。
姚风问:“吴嫂子,你也要去吗?”
姜时雨听着姚风唤对方嫂子,也恍惚了一下,记忆里的吴原还是劝慰邵阳的温柔姐姐,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吴原苦涩点点头。
姚风知道吴原丈夫病重,不愿提她伤心事,只得又看向金锻。
金锻:“我去追寻儿时梦想。”
姚风闻言搂上他肩膀,笑道:“也是我的梦想。”
说笑间,倒真像几位老友重逢。
姜时雨默默走在前面,为几人引路。
上山途中,她特意将几人引到故人墓前。
孤坟填了新土。
金锻也没想到姚风这一路不靠谱地左拐右拐,竟是将他引到了这里。
他微微驻足,为故人敬上一壶烈酒,继续向前。
姜时雨在前,帮他们隐去了不少危险,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将几人引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