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商迟鹤压下自己荒唐的想法，照常三点一线地过着日子。
三月二十一号，周五。商迟鹤结束下午三点五十的课后，带小满去汪呜喵嗷宠物医院洗澡。
说起来，这家医院的经营模式算得上一条龙。凌青意盘下两家相邻的门店，一家专门做宠物洗澡和寄养，另一家则用来给宠物看病。
小满对洗澡的接受度很高，也认识给它洗澡的店员。它正站在浴缸里，浑身泡沫，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冲着店员小姑娘吐舌头。
“商先生，您要来看看Elio吗？”艾言从隔壁店里探出头，走过来，“Elio也在这儿。”
“它现在怎么样？”商迟鹤问。
“Elio身上的基础病已经治好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艾言把商迟鹤引到一侧的留观区。干净的笼子里，一只白猫蜷在软乎乎的垫子上，怀里抱着一只棕色小浣熊玩偶，正安然地睡着。
“这个玩偶是店长担心Elio不适应新环境，特意拿来陪着Elio的。Elio平时不管是输液还是睡觉，都会抱着它。”艾言见商迟鹤的视线落在那只小浣熊上，解释道。
看到白猫情况好转，商迟鹤也放了心：“费用直接从卡里扣，余额还够吗？不够的话我现在充。”他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店里的小程序准备往里面充钱。
“够的够的，商先生。”艾言连忙摆手，“您卡里的余额还有四五万呢，到后年都够用。”
“商先生，店长说您后期会带它去宠物救济所。”艾言想起凌青意的话，“您什么时候带它去啊？”
担心商迟鹤误会她话里的意思，艾言指向一侧墙面，上面粘有一面浅咖色的毛毡板，板上面订有十几张小猫和小狗的照片，“这些都是之前在店里寄养一段时间的小动物，我想在Elio临走前也给它拍几张照片当作留念。”
商迟鹤看过去，照片上的猫狗各个神态不一，有的正酣然大睡，有的咬着小球玩......看得出是抓拍出来的照片，也看得出这些毛孩子们被照顾得很好。
“可能这几天，也可能过段时间。”商迟鹤说。
“好的。”艾言说，“那我还是每天都给Elio拍些照片，当作记录也行。”
......
商迟鹤刚看完Elio的情况，一通电话打过来，来电人显示：【潭易洲】
“明天不管你有什么事，都给我推掉。”潭易洲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对，也不能让你在家待着。
哎不管了，反正你得时时刻刻向我汇报你在干什么。”
潭易洲嘀咕道，“要不是我明天有排班，高低要去你家里盯着你。”
商迟鹤走到门口，不紧不慢地回他：“怎么着，想让我给你做事无巨细的述职报告？那得等你当我顶头上司才行。”
电话那头潭易洲还在絮叨，商迟鹤的视线移向远处，开口打断他：“你说温筱雯找到的那副塔罗牌……真的灵验吗？”
对面说话停顿片刻，音量拔高，生怕商迟鹤不信：“反正筱雯在美丽国找好多人试过，结果都一一灵验了。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是那边对于这种灵异的事情，总归是有点说法在的。”
商迟鹤没急着回应，他回头看向正在洗澡的小满。
小满正眯着眼，乖乖地任店员冲掉身上的泡沫，注意到商迟鹤的视线，支楞起耳朵憨憨地冲他笑。
过许久，商迟鹤出声：“好。”
他信。
—
一阵拍打声把正在客厅睡觉的夏夏吵醒，它倏地从毛绒毯上弹跳起身，耳朵竖起，如同两面小雷达，精准地转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啪嗒”“啪嗒”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外面有东西在扒拉着玻璃，很是执着的想要这扇窗户打开。
夏夏的眼睛彻底睁圆，原本还残留的一点困意一扫而光。它弓起身子，尾巴压得低低的，爪子踩在瓷砖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无声无息地贴着电视柜朝阳台摸过去。
在距离阳台不到小半米的距离，它嗖地一下钻进窗帘后面，把布帘当作掩体，只探出半个脑袋朝外看。
在看清阳台的情景后，夏夏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一小撮棕色的毛先冒出来，接着是一只爪子扒拉住窗户边沿，一张胖乎乎的脸挤进门缝，是一只狸花猫。
“喵！？”夏夏不可置信地叫出声
船长！
船长的胖脸使劲儿往门缝里拱。一旁的黑猫看不下去，用爪子扒拉开门窗，缝隙大了些。船长顺利挤进去后，黑猫也一跃而进，一只三花猫紧随其后。
【海霸！陆陆！你们都也来啦。】
夏夏激动得尾巴竖直，尾尖弯成小勾。它凑上前，围着三只猫转了两圈，发现了不对。
船长脸上脏兮兮的，棕色毛发上沾着泥土和枯叶，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屑。
海霸身上也灰扑扑的，连一向干净的陆陆，身上的毛发也没之前锃亮的劲儿。
【有谁欺负你们吗？】夏夏担忧地问。【还是这里太难找了。】
【是这里好难找哦。】船长自来熟地凑到它的饭碗边，埋头吃起来，嚼得猫粮嘎嘣脆，
【城市里的味道太多了，到处都是人，还有一些从大烟囱里冒出来的刺鼻味道。一开始我们都找错地方了，跑进其他栋屋子里，结果被一只大白猫撵出来。】
【笨猫。】海霸说。
【你就很聪明？】船长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猫粮碎屑，【要不是陆陆带我们在这里多绕一圈，我们岂不是要错过夏夏家了？
你有本事就自己来领路。】
眼见两只猫又要吵起来，陆陆从一旁跳出来，蹭蹭船长脑袋，【好啦好啦，船长。你爬楼的时候，海霸一直在后面保护着你。】
虽然商迟鹤家在三楼，楼层不高。但对于一个身手并不矫健的船长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哦。】船长又蔫了火气，转移话题，【夏夏，你这小鱼干好好吃，还有没有？再来几条。】
夏夏看向空空如也的饭碗，扭头往客厅角落跑去：【有的，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
它有个专门放零食的小盒子，藏在窗帘的角落下。随着它长大，商迟鹤从每周喂一条小鱼干变成了两条。
夏夏舍不得一次吃完，便把它们攒起来，想着哪天嘴馋了还能有小鱼干迟。
自从知道它们三个要来找自己，商迟鹤每周给的两条小鱼干，它都攒了下来。加上之前攒的，现在盒子里一共有十条小鱼干。
夏夏用爪子把盒子推到海霸面前：【我这有很多小鱼干，你们快吃。】
【谢谢夏夏。】陆陆用脑袋蹭蹭它的脸，叼起一条小鱼干递给海霸，又重新咬住一条，在旁边慢慢吃起来。
船长看着满满一盒小鱼干，眼睛都瞪大了：【夏夏，有你在真好。】
随后，它埋头猛吃。
夏夏又跑到冻干机旁，扣下把手按钮不松爪。冻干哗啦啦地往外掉，堆了小半碗。
海霸听到这个动静，警惕地弓起身子，盯着冻干机。
【这个没有危险的，它里面也是食物，你们尝尝。】夏夏把冻干碗推到它们面前，
【要不你们也住在商迟鹤家里吧？商迟鹤人很好的，他连小满都养得那么好，再把你们三个都养了肯定也没问题。】
船长摇摇头，嘴里还嚼着香喷喷的冻干：【不了夏夏，我们是从小就生活在外面的猫，靠自己找吃的。
再说了，在外面虽然吃不饱饭，但是我们自由啊，想去哪儿去哪儿。】
它咽下嘴里的东西，对夏夏说：【就像现在，你一定想不到，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哪里？】夏夏问。
船长不卖关子，告诉夏夏，【森林。】
夏夏耳朵一动：【森林？】
是它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片森林吗？有大片大片的绿树、湖泊，还有各种动物。
【对啊，就是森林。】船长说。
【那森林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从未见到过呢。】夏夏往前凑，眼睛里满是好奇，【里面什么动物都有吗？】
【当然了。】船长被小鱼干噎了一下，疯狂凑到碗边喝水，用爪子指指陆陆，【陆陆讲得最好。陆陆，你来讲。】
陆陆回想，按照自己眼里的森林给夏夏描述出来，【森林里面有成百上千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晴天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青草和绿树的味道。下雨的时候，又会变成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那里住着会唱歌的小鸟，它们每种鸟叫起来都不一样。每到天气暖和的季节，森林的各个角落里会开有五彩的花。
有清澈的小溪，溪水是甜甜的。】
夏夏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去过森林。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H大的校园，还是被装在猫包里带去的。
电视里的动物世界它看过无数遍，可这和真的亲眼看到，怎么能一样？
【森林也不全是美好的，】陆陆说，【森林里面猫头鹰，晚上“咕”“咕”地叫起来很是吓喵。
还有獾和野狸子，它们很危险，会吃掉我们。还有神出鬼没的蛇类。】
海霸见夏夏听得认真，满脸向往，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森林？】
【欸？】夏夏一愣。
【你在这里生活不安全。】海霸语气认真。
【哪里不安全？】夏夏还真觉得待在这里挺安全的，至少绝大多数危险的东西或者是事物，商迟鹤都提前帮它和小满规避掉了。
懂得海霸话里意思的船长凑近夏夏，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这里的空气里有挥散不去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子其它种族的气息，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对劲。】
血腥味应该是总是隔三岔五受伤的商迟鹤身上的味道。那其它种族......夏夏思考半天，在看到沙发旁的橄榄球玩具，恍然大悟。
【你说的其它种族的气息是小满吧。】
【小满是谁？】陆陆问。
【小满是一只狗，它性格很温顺的，不会咬猫。】夏夏指着电视柜旁它和小满的合照，【诺，我旁边待着的就是小满。它现在不在家，等它回来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放心，这里很安全的。】
船长摇摇头，【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夏夏，要不你跟我们回森林去见见山神婆婆？】
【山神婆婆？】夏夏从未听过这一词。
【对。她是整座森林的守护神。】船长点点头，【上次回去之后，我跟婆婆说了在你身上闻到的味道。
她说，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她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正好你不是也想亲眼看看森林是什么样子的吗？】
夏夏有些犹豫，说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是假的。
可如果它离开了，商迟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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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他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海霸和陆陆安静地看着它，等它做出决定。
【你放心，见完婆婆之后，你如果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的。】船长看出她的犹豫，【不会一直留在森林里。】
夏夏想到刚才陆陆所描述的森林，对于从未涉足过的地域，它很是心动和向往。
它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泡沫垫上散落着小满和它的玩具，小黄鱼玩偶被夏夏放在商迟鹤平日里吃完的座位上。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晒着它最喜欢的一条毛绒毯子。
【要去吗？】海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提醒道，【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回到森林。天黑之后，森林里面也会变得危险。】
夏夏看向一直等它做出答复的三个同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只猫从阳台一跃而下，夏夏落在一楼的屋檐处，又借力跳到隔壁的围墙上。它回头看向三楼，阳台的窗户没有关紧，开着一条缝，风吹进去，它甚至能看到窗帘在飘动。
【跟上来，夏夏。】陆陆在前面等着它。
【来了。】夏夏转过头，四只小猫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楼房和树影里。
—
家门口，商迟鹤手里拿着从宠物店买的新玩具，是一只草绿色、会跳舞和学说话的仙人掌。
小满在店里玩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对它连叫好几声。商迟鹤见此，想着夏夏没准也会喜欢。这小猫对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好奇，上次他买回家的羽毛不倒翁，夏夏一连抱着玩好几天才腻。
商迟鹤特意把仙人掌藏在外套里，准备一开门给蹲守在门后的小猫一个惊喜。
“夏夏，你看这是什么？”商迟鹤打开门，手里的仙人掌扭扭身子学他说话。
玄关处空空荡荡，预想中的橘色小团子也不在。商迟鹤以为夏夏没听见动静，或者在楼上睡觉还没下来。
此刻全然没意识到事态不对劲的商迟鹤把仙人掌放在餐桌上，“是上楼去玩了吗？”
小满冲进家里，迫不及待地想和夏夏分享这个新玩具该怎么玩，可它在玄关转了两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最后只发出一阵困惑的呜呜声。
“夏夏？”商迟鹤朝楼上喊一声，声音虽不大，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一声，换作平日，早有一抹橘黄色的小身影蹿到他脚边，中气十足地冲他喵喵叫唤着。
可这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一人一狗开始地毯式搜索。小满在一楼从厨房找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找到杂物间。商迟鹤则上二楼，把卧室、衣帽间、浴室每个角落都翻找一遍。
还是找不到。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才摁下去。书房里很安静，密不透光的窗帘拉着，视线昏暗。他打开灯，仔仔细细找一圈，结果依然一无所获。
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眼前一排靠墙的书架上。
“咔哒。”
他叩开一处机关，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暗门。门刚开出一条缝，一股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夏夏？”商迟鹤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死一般的沉寂。
他正准备迈步进去仔细查看，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狗叫声。小满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商迟鹤顿住脚步，关上暗室的门，转身快步下楼。
小满是在阳台上发现的异样。商迟鹤走过去，看见地面上有一串凌乱的、灰扑扑的猫爪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窗户旁，玻璃上也有爪痕，像是跳上去时爪子打滑留下的。
看到这些脚印，商迟鹤眉心一跳，连忙凑到窗户前往下看。
难得他出门前没有把窗户关紧吗？
在看到楼下的石英砖地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后，商迟鹤悬着的心又落回肚子里。
他定下心来细看那些脚印，印记凌乱且多，不像是一只小猫能踩出来的。更何况，阳台上的绿植都好好地待在花盆里，并没有泥土洒出，那这些脚印就不可能是夏夏的。
夏夏是和别的小猫一起出去玩了，还是……离开了？
想到这一点，商迟鹤的心脏猛地跳一下，紧接着是一阵空洞的闷痛。
明明下午他回家接小满时，夏夏还在四仰八叉地躺在毛绒毯上睡觉，橘色的毛在米白色毯子上格外显眼，他当时还多看一眼。
商迟鹤打开手机，调出家里的监控录像，从下午四点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后看。
小满在他脚边急得直哼哼，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腿，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但商迟鹤此刻顾不上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控屏幕。
小满急得跑回客厅，一下一下地摁按钮。
“找。”机械的女声响起。
“爱你。”
“找。”
“爱你。”
它每按一下，就抬头看商迟鹤一眼，再按一下，再看一眼。
“爱你”从客厅一遍遍传来，商迟鹤以为小满是觉得自己刚才没搭理它才这么说，想让他注意到它。
商迟鹤腾出一只手，安抚性地揉揉小满的脑袋：“我也爱你，小满。放心，我会去找夏夏的。”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鲜少流露的不确定。
“但如果它是和其他小猫一起走的……那可能即使我找到它，夏夏也不一定愿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