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梅子熟时栀子香 > 27. redemption 27
    两人坠下崖壁后,校方第一时间紧急报警,救援人员顺着山林山道巡回搜寻,终于在幽深偏僻的山谷深处,找到了这两个濒临绝境,体力彻底透支殆尽的少年少女。

    刺眼的手电光束穿透昏暗林间,精准落在满身泥泞却步履蹒跚的寻鹤身上,落在她背上重伤虚弱濒临昏迷的许攸清身上。

    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骤然松懈,寻鹤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轰然落下,浑身力道瞬间抽空,却依旧下意识死死护住背上的人,在看见光亮与救援人员的那一刻,带着哽咽的嗓音,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时的寻鹤懵懂天真,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只是遵从本心的善良,下意识救下了那个失足坠落濒临绝境的少年,拼尽所有力气,带他逃离了无边黑暗,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一腔孤勇有多珍贵。

    她从不知道,自己那双单薄温柔的小手,拉住的不止是一个失足坠落的少年,更是硬生生托住了他濒临崩塌的整个人生,扑灭了他扎根心底多年的轻生执念,为他暗无天日、岁岁桎梏的人生,死死守住了唯一的天光。

    思绪从久远的过往缓缓抽回,此刻他们再次复刻了七年前那场绝境寒凉,也精准撞开了他封存多年的心底伤疤。

    洞外山风呼啸,一如当年吞噬他的无边困顿,洗不掉他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孤寂与伤痕。

    可身侧咫尺的人,眼底赤诚未改,温柔依旧,像一方恒久温存的星火,在寒凉世间为他拢住了绵长暖意。

    两场猝不及防的坠落,两场风雨裹挟的绝境,隔着七年光阴遥遥呼应。

    许攸清静静凝着怀中人,眼底盛满七年沉淀的深情、怅然与宿命感,温柔翻涌,字字刻骨动容,“所以你看,寻鹤。七年前,我心死欲坠,深陷无边黑暗,是你为我劈开绝境,渡我走出深渊。七年光阴辗转,世事变迁、人海浮沉,可你从来没变。”

    他抬手,指腹极珍重地蹭过她的发鬓,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动容与偏爱,“你还是这般勇敢、赤诚、执拗。永远心怀温柔,永远敢向绝境伸手,永远像一簇不灭的小火苗,明明自己尚且渺小单薄,却拼尽全力照亮旁人的黑暗,温暖旁人的荒芜,于绝境之中不卑不亢,于生死之间坚韧笃定。”

    火光摇曳,暖光揉碎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衬得他眉眼温柔又认真。

    随即他声线放得更低更轻,裹着七年藏而未说的疼惜与困惑,小心翼翼问出心底最深的疑问,语气隐忍又柔软。

    “可我一直不懂。你明明生来勇敢无畏,遇事坚韧笃定,敢闯绝境、敢渡他人,从来无惧世事风雨、生死磨难。为什么唯独在我面前,却总是这般敏感、忐忑,习惯性不安,总要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的情绪,患得患失?”

    话音落定,洞内只剩风雨簌簌的闷响与火苗噼啪的轻响,温柔又安静,却像一双无形的手,猝不及防掀开了寻鹤藏了十几年的伤疤。

    她睫羽重重一颤,心头细密酸涩骤然翻涌,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常年不敢触碰的过往,顺着温热的火光,一点点漫了上来。

    外人所见的她,永远温柔笃定、遇事坚韧,哪怕身陷绝境也能咬牙前行,仿佛天生无坚不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所向披靡的勇敢,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底气,只是她漫长岁月里,一遍遍逼自己撑起的保护壳。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敛成一片脆弱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

    暖黄的火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烘不透心底沉淀经年的寒凉,沉默在空气里缓缓蔓延。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软糯的声线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像轻轻拆开一封积灰已久、不敢回望的旧信,字字都裹着隐忍到极致的酸涩。

    “我的勇敢,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寻鹤的年少底色,自始至终都是散不去的冰冷与压抑。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不被看重、最不被偏爱的那一个。

    父母向来偏心出众亮眼的孩子,唯独觉得她平庸笨拙、毫无用处,于是在她懵懂记事起,便干脆将她丢去乡下,陪着年迈的外婆生活。

    她从小远离父母,缺席了所有家庭温情,和至亲骨肉之间,从来都是疏离又淡漠的隔阂。

    乡下日子清苦孤寒,无人替她撑腰,无人为她兜底。

    为了照顾体弱年迈的外婆,为了撑起两人的生活,她小小年纪便逼着自己快速长大,一点点摸索着学会了所有山野生存技能。

    辨认草木、处理外伤、应对险境、打理琐事,这些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本事,从来不是天赋,是她在无人庇护的岁月里,硬生生熬出来、练出来的自保底气。

    外婆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倾尽所有温柔疼她、护她,给了她仅有的暖意与偏爱。

    可长辈的疼爱终究单薄有限,挡不住乡间邻里的闲言碎语与排挤轻视,更填不满父母常年缺席、偏心冷待留下的空洞。

    寄人篱下的细碎委屈、被原生家庭彻底舍弃的落差、不被认可的自我怀疑,日复一日积攒在心底,早早在她骨子里埋下了自卑的种子。

    偶尔回城的团聚,从来不是温情的归宿,而是压抑难熬的煎熬。

    她的家从来没有包容与暖意,只剩无休止的争执、淡漠的疏离与功利的权衡。

    父母满心都是家族体面、利益纠葛和旁人的评价,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呵护、被偏爱的孩子,只是一件用来装点门面、维系家族完美形象的附属品。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她懂事、安分、识趣。

    开心不能肆意张扬,会被斥浮躁矫情;委屈不能直白流露,会被说小题大做;脆弱更不能轻易展现,只会换来家人冰冷的忽视与训斥。

    所有情绪都要习惯性收敛,所有心意都要默默藏起,她必须永远乖巧、永远得体、永远无可指摘,才能换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接纳。

    她早早便深谙人情冷暖:任性会被厌弃,脆弱会被冷落,情绪会添麻烦。没有人会迁就她的小性子,没有人会包容她的不完美,更没有人会在她难过无助时,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长久的亲情匮乏与偏爱缺席,彻底扎根心底,养出了她深入骨血的忐忑与不安。

    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收敛自我,成了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后来,她远赴异国求学,本以为远离了压抑窒息的原生桎梏,就能挣脱所有枷锁、摆脱骨子里的卑微,可经年累月刻进性格的怯懦与敏感,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根除。

    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陌生的城市、冰冷的人际规则、无人依靠的处境,让她彻底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没有人替她兜底,没有人心疼她的孤身无助,所有风雨、所有难关,都只能独自硬扛。

    她曾凭着一腔赤诚真心待人,却被假意亲近、暗中算计,辛苦耕耘的成果被人窃取,纯粹的真心换来辜负与利用。

    她也曾因一时温柔怯懦,被人视作软弱可欺,默默咽下无数委屈,独自扛下所有刁难与难堪。

    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她守着空荡荡的公寓,无人倾诉、无人慰藉。

    所有委屈自己消化,所有狼狈自己收拾,所有前路风雨自己遮挡。

    正是这段无人偏爱、无人托底的孤苦岁月,彻底逼出了她一身坚韧。

    她慢慢学会遇事冷静沉稳,绝境绝不退缩,困境独自化解,对外练就一身温柔又强大的韧劲,看上去从容独立、无所畏惧。

    也唯独只有在许攸清面前,这份坚固的铠甲才会彻底松动。

    世人都只看她的坚韧得体,从无人真心肯定她的惶恐与不易,可他不一样。

    这么多年,他始终坚定地认可她、笃定她、偏爱她,看见她所有的柔软与笨拙,包容她所有的不完美,是这辈子第一个毫无保留、全然接纳她的人。

    这份独一无二、纯粹真诚的认定,是她灰暗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的珍宝。

    她从前一无所有,习惯了被忽视、被舍弃、被随意对待,从未被谁坚定选择过。

    所以当这份滚烫又安稳的偏爱落在她身上时,她心底满是眷恋与珍视,也生出了最深的胆怯。

    她太怕弄丢这份难得的笃定,太怕这份唯一的光亮会悄然消散。

    正因深深眷恋,才会患得患失。

    正因无比珍惜,才不敢肆意任性。

    所以她才会在他面前格外敏感忐忑,习惯性收敛情绪、小心翼翼,把所有脆弱都藏好,半点不敢放肆。

    不是不够勇敢,是太怕失去唯一一个,真心坚定爱着她、认可她的人。

    她抬眸望向许攸清,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澄澈的眼眸里,盛着过往所有隐忍的酸涩与最纯粹的坦诚,安静又易碎。

    “我不怕风雨,不怕绝境,也不怕一个人熬难处。”她语速很轻,字字真切,“因为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没人护着我,我就只能逼着自己勇敢,逼着自己不退缩。”

    话音微顿,她喉间轻轻发紧,藏在坚韧之下的软肋,终于尽数袒露在他面前。

    “可唯独面对你的时候,我不行。”

    她太缺偏爱,太缺坚定的选择,也太缺毫无保留的包容。

    过往十几年的经历都在告诉她,所有温柔都是短暂的,所有偏爱都会消散,所有不完美被看见之后,迎来的只会是冷落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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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所以面对许攸清这盛大、绵长、七年不变的温柔与偏爱,她惶恐又不安。

    她怕这份太过美好的偏爱,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怕自己不够耀眼、不够完美,配不上他经年的执念。

    怕她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敏感、怯懦、贪心的真面目后,这份难得的温柔会骤然褪去。

    “我习惯了收敛情绪,习惯了懂事克制,习惯了不添麻烦、不惹人厌。”她声音轻轻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怕我太闹、太敏感、太贪心,会让你厌烦。我怕我露出所有不完美的样子,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了。”

    “我敢救你、敢带你走出绝境、敢对抗所有风雨,是因为绝境里只能往前闯,退缩就是无路可走。”她望着他眼底的温柔,轻轻道出心底最深的软肋,“可喜欢你这件事,我没有底气,也没有经验。”

    “我不怕吃苦,不怕落败,不怕一个人扛遍世间所有风雨。”

    “我却怕……被你放弃。”

    寥寥数语,重复又重复地道尽了道尽了她所有矛盾与别扭。

    她的勇敢,献给无人可依的绝境。

    她的怯懦,唯独留给满心奔赴的他。

    她的坚韧撑得起世事风雨,可心底的不安,永远只为他起伏。

    洞外风雨未歇,洞内星火温柔摇曳。

    火光映着少女泛红的眼眶,澄澈纯粹,藏着多年无人知晓的隐忍伤痛,也藏着独独属于许攸清的藏在少女内心里最赤诚笨拙的真心。

    她太怕了。

    怕这份突如其来、太过盛大的偏爱,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怕他眼底的温柔与深情,终会慢慢褪去、归于平淡。

    怕自己不够好、不够耀眼,配不上他七年的凝望与赤诚。

    怕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展露所有脆弱之后,会迎来和从前一样的冷落与疏离。

    反反复复地说着怕,是因为她真的太疼了。

    从小到大,她从未被谁坚定选择过,从未被谁毫无保留偏爱过。

    长久的匮乏与缺失,早已让她习惯性自我怀疑、习惯性患得患失。

    外人面前,她从容大方、温柔坚韧,是独立耀眼的少女,不需要任何人庇护。

    可在许攸清面前,她会忍不住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角落。

    许攸清静静听着,周身所有温柔尽数化作汹涌的酸涩与心疼,胸腔密密麻麻发疼。

    他终于懂了,原先他以为自己真的很懂她。

    可他懂的只是她让自己看到的片面。

    而现在他知道了,懂了她人前坚韧无畏、人后敏感忐忑的反差,懂了她事事笃定果敢,唯独在他面前患得患失的别扭,懂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收敛与克制,从来不是矫情,而是刻入多年的创伤与匮乏。

    他半生被困牢笼,被家族枷锁、功利期待、无边压抑裹挟,活得荒芜绝望,是她一束微光劈碎黑暗,救他于深渊,给了他活下去的执念与温柔。

    可他从未知晓,这束救他于水火的微光,本身也常年身处寒凉。

    这颗温柔渡他、救赎他的真心,本身就缺爱、缺底气、缺无数年的偏爱。

    他无人救赎的岁岁荒芜,是她孤身硬撑、绝境奔赴的勇敢。

    她无人偏爱的岁岁孤寂,是他从未知晓、无从参与的遗憾。

    原来他们从来都是同类人。一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咬牙硬撑,一样在漫长岁月里独自煎熬,一样缺一份坚定不移的偏爱,只是当年的她,凭着纯粹的善良救赎了濒临毁灭的他,却没人在她孤寂寒凉的岁月里,好好抱抱她、护住她。

    极致的心疼裹挟着七年的愧疚席卷全身,他收紧怀抱,力道温柔又郑重,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不肯松开半分,像是要将她这些年所有的孤单、委屈、不安,尽数温柔抚平。

    许攸清鼻尖深深埋进她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染着浓重的心疼与愧疚,字字落得极重,漫在温热的火光里,缱绻又刻骨,“对不起,寻鹤。让你一个人,熬了这么久的苦。”

    “从前无人渡我,唯有你,予我天光,予我新生,拼尽全力救我、暖我、渡我岁岁荒芜。”

    “往后余生,换我来。”

    “我护你岁岁安稳,抚平你所有不安,填满你所有缺憾。你不用再懂事、不用再克制、不用再小心翼翼。敏感也好、贪心也好、患得患失也好,所有的情绪,我都接、都认、都包容。”

    “你不用再做照亮别人的火苗,从今往后,我做你的天光,护你无忧,予你偏爱。”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也是我余生,唯一的圆满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