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根本的原因是,蒋丞州觉得自己最近太飘了。
舅妈刚怀孕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那个小孩。
和严远聊过之后,舅妈的反应让他勉强接受了这个小孩。
可是之后,蒋丞州看到了舅妈怀小孩的辛苦。
义诊坚持了一个月,舅妈因为身体原因就没再下乡过。
林芷兰从来没喊过累,但蒋丞州看得到。
舅妈比以前容易没精神,容易犯困,最近脚还有些肿,还经常睡不好。
他看得到,苏琅也看得到。
因为妻子怀孕,苏琅承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什么都不让林芷兰动手。
晚上还会给林芷兰泡脚按摩。
作为丈夫,他表现得不差。
可是蒋丞州觉得因为这个孩子,舅舅舅妈都很累,琳琳受到的关注也减少了。
在他看来,家里没有人受益。
心底最阴暗的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舅妈没怀孕就好了。
家里有妹妹,有他,就够了。
可是舅妈怀孕,所有人都很高兴。
舅舅舅妈高兴,姥姥姥爷高兴,荷花奶奶和春华婶也高兴。
所有人都高兴,连学校的老师都跟他说恭喜。
蒋丞州不高兴。
直到有天他去找李轩玩,李轩也跟他说恭喜,蒋丞州没忍住往他肩膀上来了一拳。
李轩发现他不高兴,问他为什么。
蒋丞州知道李轩嘴严,于是实话实说。
李轩性子直,说话也直,直接戳穿了他,“你嫉妒这个小孩。”
“我没有!”蒋丞州大声反驳。
但他越大声,李轩就越确定。
“生小孩是你舅舅舅妈的事,他们高兴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你认可?”
“我……”
蒋丞州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为什么。
别人家的父母要生小孩,生二胎、生三胎,都不会问其他小孩的意见。
蒋丞州的小伙伴们,除了严远和李轩,家里都有弟弟妹妹。
没有人在乎大的意见。
可是蒋丞州知道,他舅妈在乎。
所以才会给他写保证书,答应他的要求。
蒋丞州问自己,他真的嫉妒吗?
也许是的。
蒋丞州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是个内心很敏感的孩子。
他确定舅妈喜欢他。
舅妈从来海岛的第一天,一直就对他很好。
他在心里把林芷兰当作他的母亲。
可是“当作”是没用的。
家里没有父亲母亲,是舅舅舅妈占据了他心里的这个位置。
之前一切都好,蒋丞州沉浸在这种幸福里。
直到舅妈怀孕。
他之前一直不承认,直到李轩撕破了这层纸。
也许不到嫉妒的程度,可是蒋丞州真的很羡慕这个孩子。
蒋丞州偏过头去,不想让李轩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可是我舅妈就是很辛苦。”
李轩点头,“对,很辛苦,但是这是她的决定。你可以和你舅舅一样,觉得她辛苦,就应该多帮帮她。”
“我会的!”蒋丞州不服气,又捶了他一拳,“你这个人说话,就不知道委婉一点吗?”
李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蒋丞州叹道:“你根本不懂,荷花奶奶说的对,你这个脑子就是读书读太多,读木了。”
李轩抬眼,坐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
蒋丞州走的时候,李轩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蒋丞州,没事就找点事干,少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是过得太好了。”
蒋丞州举起锄头,用力往土里一挖。
李轩说得没错。
他就是过得太好了。
因为舅妈和舅舅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也有了独占欲。
比起对舅妈的心疼,也许他内心更害怕那个孩子把舅舅舅妈对他的关注和爱抢走。
蒋丞州整个下午都在认真地挖红薯,没喊过一句累。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就这样,他还没忘记和王秀芝说:“婶子,挖烂的红薯被我放作一堆了,我拿钱跟你换。”
王秀芝赶忙道:“不用不用,挖烂的也能吃。你今天辛苦了一天了,我到时候让你韩伯伯给你挑一担红薯回去。”
“不用,你不怪我把你红薯挖烂了就行,那我先回去了。”
蒋丞州说完,在水渠边把手洗干净,一手拿着小板凳,一手牵着琳琳回家。
今天苏琅下班晚,直接从食堂打了饭菜。
林芷兰吃饭的时候,就发现蒋丞州的手有些不对劲,她目光在蒋丞州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等吃完饭,苏琅起身收拾碗筷。
蒋丞州刚想一起过去,苏琅就叫住了他,“丞州,你过来。”
“舅妈,怎么了?”蒋丞州站着没动。
“过来。”林芷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蒋丞州磨蹭了两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像耍酷似的插在裤兜里。
“把手伸出来。”
“不要。”
“快点!”林芷兰凶他。
“好吧好吧,手有什么好看的?”蒋丞州无奈地把手捏住拳头伸了出来。
林芷兰掰开他的手指。
手掌摊开,手心明晃晃的四个水泡。
已经破了,表皮掀起来一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林芷兰孕期情绪波动本身就比较大,一看到这伤口,眼眶立马就红了。
蒋丞州慌了,赶紧道:“舅妈,你别哭啊。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不疼就怪了,”林芷兰红着眼瞪他,“在这坐好,我去拿医疗箱。”
蒋丞州不敢动了。
坐在椅子上,心里又酸又暖。
林芷兰从柜子里头把医药箱拿出来,认真给他消毒涂药。
琳琳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看着哥哥手上的伤口,脸皱成了小老太太。
蒋丞州笑,“没事,真不疼。”
“哎呦!”话音刚落,林芷兰就拿棉签在他的伤口处稍微用力地按了一下。
“疼不疼?”
蒋丞州咧着嘴笑,“疼!”
林芷兰又帮他处理另一只手上的水泡,一边道:“要不你明天别去地里了。”
蒋丞州轻笑,“舅妈,你不是说做事要坚持的吗?”
林芷兰把药膏放回医药箱,瞪了他一眼,“你已经坚持一天了。现在是我不坚持,我反悔了,不让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