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何是好啊陛下! > 60. 毁证
    “熔儿!”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将原本死寂的世界劈开了一道口子。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铮鸣、马蹄踏碎枯骨的脆响,混合成一种诡异的哀嚎。

    这声音孟晞昭太熟悉了。这里是战场,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回到,却又无数次在梦中被拽回来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铁蹄扬起的尘埃如天降的轻纱,将整片天地笼在其中。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只有昏黄的光悬在头顶,天空裂开了一条缝,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伤口。

    她艰难地站起来。身上的铠甲似有千斤重,每动一下,关节处的铁片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塞外的寒气从铠甲的缝隙里钻进身体,冻得人头晕目眩。

    “熔儿你快去啊!”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焦急,尾音里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

    眼前是一座城门,门洞大开,现在正是长驱直入的好时候,城门边上燃着熊熊火焰,火舌舔舐着城楼的飞檐,把雕梁画栋烧得噼啪作响。

    “浔薇?”孟晞昭把自己的断戟从身下的尸堆中拔了出来,带出一簇血液喷涌。

    抬眼去看,杜浔薇长发披散在万军丛中冲杀,脸庞被血和汗糊住,眼睛闪闪发光。她的枪尖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雾,每一蓬血雾都在半空中被冻成细碎的红冰。她已经遍体鳞伤了。左肩的铠甲被劈开,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腿的护甲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马肚子上是湿漉漉的血印。

    太阳坠落之处的城墙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小麦色的肌肤反射着暗暗的光,尚且稚嫩的脸庞,被歇斯底里逼得颤抖不止。最终她低了低头,下定决心举起长弓,摇晃着瞄准城墙下的人。

    那女人好像受了重伤摇摇晃晃,拉开的弓如满月,盈满了白炽的光芒,箭镞汇聚着刺眼的环形光晕。

    飒然一声破风而来,那支箭把层层烟雾屏障都刺穿了,箭身旋转着带起一缕缕白气,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眼睛而来。

    “钟丝挽!我杀了你!”孟晞昭举起了戟。

    箭镞迫近的一刹那,一阵剧烈的头痛像雷电一样劈过头骨,从太阳穴一直贯穿到后脑勺。

    晞昭被惊醒了。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膝盖磕在书案下面的横档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茶盏跟着震动,发出一声极细的瓷音。

    “陛下?”明子初站起身来。

    孟晞昭暗骂了一声,这些挥之不去追魂索命般的记忆,开始乱拼尸块,畸形地呈现在她面前。为什么老是做这些梦啊,她吃力地撑着头,过于混沌的大脑让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钟丝挽。”她喃喃自语着,时不时抬头上望。

    长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明子初打了一个寒颤,静静等着孟晞昭的下文。

    “什么时辰了。”晞昭缓了许久,看着外面天色黑透,桌子上的摆好的一堆奏章也塌掉了。

    “亥时一刻。”明子初还没换衣服就进来她的宫殿里面,“微臣有事启奏。”

    “讲吧,我等会儿要睡了。”晞昭认命似的站起来,抵挡不住困意和只想逃避的冲动。

    明子初从怀里拿出早已看过好几遍的供状,双手展开给她看,不让她触碰到脏污,“这是大理寺审的。”

    她站在明子初身侧,想来拿到这份证据也是不容易的。晞昭握了握明子初的手,又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仿佛看不清楚,俯下身细细读起上面的内容。

    纸上有很重的腥气和刺鼻的烟火味,晞昭并未觉得不适。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怪不得季容霜会出现在待春楼,原来两个人没达成一致啊。她还以为她们在自己面前唱双簧呢,孟晞昭起身顺便把耳旁的碎发撩起。但是尽管是这样,她依旧想不出破解之法,无论季舒阳再怎么跋扈,她们永远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集团,无法分开。

    “陛下,从今天晚上开始让微臣守在您的床榻边吧,以防万一。”

    有一滴水落在她的心里,激起甜浸浸的润泽,孟晞昭忍俊不禁,“你想得美。”

    “陛下,她们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明子初略显焦急,一切都比她预想的快,“我得守在你身边。”

    孟晞昭没有回答,目光只落在面前的供状上,书案上的烛台在纸下发光,亮点汇聚在中心,刺痛她的眼睛。

    再读一遍心情已经截然不同,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耳边只听着他们高呼万万岁,可是所有事情和权柄都是失控的,只有季容霜或者季舒阳想,哪怕临时起意,取她的性命真的是弹指之间,里里外外这么多人,都排布的清清楚楚。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责怪母亲,她明显是丢了一个烂摊子给自己。

    但是所幸快要殿前取士了,可能会带来一些新的机遇?她想起杜燕宁来,目前还没有和杜燕宁谈过自己的处境,孟晞昭想,要是杜燕宁知道自己只是个光杆皇帝,恐怕跑还来不及,索性先倒过来摆出一副愿意成全她的志向的开明,把人留住要紧。

    “子初,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她的手指在纸上划拉了几下,问非此意,“我刚刚又梦到浔薇了,你说她是不是不答应?”

    刚想顺嘴说下去,说她选杜燕宁实在太草率了,但是明子初咽了咽喉咙,“微臣觉得,这个女人救了您的命,许她一个前程也是应该的,陛下不要想那么多,她中用就用,不中用就再说,有微臣呢。”

    孟晞昭的眼睛亮了亮,这么多天总算是听到了点顺耳的话,她畅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才把今天的痛苦顺下去。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来人是谁,故意微微用力把纸张往蜡烛上按了按。

    忽然纸张的中心被蜡烛灼烧出一个势不可挡的洞,火焰飞快扩散蔓延,明子初惊慌失措地想熄灭火焰,向来自持的她几乎惊呼,可是薄薄的宣纸很快就在她手里一拉一扯间化为上升的灰烬,直到指尖燎出水泡,她都没有放弃拯救。

    “天意不是吗。”

    “不是的陛下!是微臣不小心,就算没有这个,微臣会再去想办法……”明子初跪在地上喘气不止,熏黑的手指偏执地在纸灰里面翻找着。

    孟晞昭透过火焰冷漠地看着她,然后笑着抬头看已经站在门口的季清淮。

    “明子初你干什么?”季清淮一看她泛红的眼眶,就止不住心里的恼火,转而对明子初冷冷开口。

    大理石砖上散落着只言片语,再也汇不成一句话,明子初的手心攥紧了些。

    “出去。”他甩了甩袖子,绕过她匍匐的姿势。

    连孟晞昭也对自己摆摆手,示意自己下去,明子初手指上的温度冷却了下来,感觉背部沉重无比,如鲠在喉地低下头,“是,陛下。”

    季清淮瞥了一眼地上,有灰烬的痕迹,这两个人在又在自己面前弄鬼,他咬了咬牙,但还是极力保持冷淡温柔的样子。

    他推着她坐下,她还是首先一言不发,用她极具迷惑性的容貌保持着平静。

    “昭昭。”季清淮尽量软了语气,压抑了几天的诘问忍不住颤抖着。

    “怎么了?”孟晞昭精疲力尽,躺倒在椅背上,她喘了几口气,许多事情搅合成一团乱麻,她想剪断它们,又无法找到那个点。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两人对视着,刚才明子初触到火焰的时候,她居然觉得一丝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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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现在火焰熄灭了,她摇摇头,很多事情要是能说,从最初的一开始就会倾诉,从阿姐的死开始,从她登上这个破位置开始。

    孟晞昭没力气再抬起一个微笑或者是说点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没有。”

    季清淮的眼睛眯了眯,双手放在她的腰侧,眼前弥漫起朦胧的水光,“就和我讲讲,你的痛苦吧,好吗。”

    “淮郎,你怎么了。”她捂嘴笑笑,眼睛里闪烁起流光溢彩,“你太敏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啊。”

    那间耳室里的女人呢?出宫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再往前追的话,从登基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不正常了,他踩着那片灰烬,忽然感知永远无法从她嘴里知道任何真相,因为孟晞昭始终一脸疑惑担忧的神色,仿佛他才是不正常的那个人。

    他的嘴张了张,“撒谎,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隐瞒我。”

    她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触动,即将溃烂的伤口流出新鲜的血。

    妻子的眼眸像熄了灯的暗室,昏暗的恰到好处,让人只想进去好好睡一觉,她纤长的睫毛如葱郁茂密的植被,还带着林中氤氲的水汽,她的容颜永远都让人看不够,是沉在潭底的怎么也捞不起来的宝石,直到她抬手蒙住就自己的眼睛。

    “改天再讨论好吗,我太累了。”她说完就滑下来,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了,“而且……”

    “昭昭。”季清淮的身体微微往下垮了一些,但是更用力地把她困在怀里,“好,你不说,我自己也能知道。”

    当夜,承德殿中。

    “仆有一法可以解左相心头大患。”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季舒阳睁开了眼睛,左右瞟了几眼,殿内都没什么人了,现在已经到了最晚休班的时辰。

    她松了松肩膀,“本相能有什么心头大患啊。”

    许翰敛眉在书案上,“仆不敢猜,只是仆的管窥蠡测之见。”

    “说吧。”

    “您想要达到那个目的,关键所在不是季相……”这老头压低了声音,故意卖个关子,欲言又止了一下,也是想试探季舒阳是不是早就有此打算。

    季舒阳经历了这些事,逐渐变得耐心了许多,她依旧闭上眼睛,“那在哪里?”

    “在帝后君上。”

    许翰再抬起眼睛时,发现季舒阳已经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了,瞳孔被烛火照的仿佛蛇瞳。

    别说现在,就是孟暠还活着的时候,她就不同意这段孽缘,季清淮是家里培养了十几年的帝王之材,就算不做皇帝用,那也是要接她们的班的,可是就在孟熔手里毁于一旦。

    “季相的顾虑,仆斗胆猜测,大概是投鼠忌器。”许翰语重心长道,“夫妻二人捆如一体,实在是,难以分开处置。”

    她看着许翰老态褶皱的脸,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又炯炯有神,观察了几息,还是深觉他说的有些道理。

    现在天下无论南边北边还是一片安宁祥和,不知到底是怕孟家,还是怕着季家?季清淮河她结为夫妻,反而给那孟熔遮蔽着全部风雨。

    季舒阳的心脏又砰砰狂跳起来,想起季容霜那句,“天下暂时还不能乱。”冷哼了一声,不忿渐起。

    “那你说?”

    “首先,当务之急是将两人分开,而且这皇帝帝后起居同一殿宇本就违背祖宗规矩。”

    “对,这个好办,而且要快办。”季舒阳敲敲桌子,示意许翰可以开始写上书了,“然后……再给她充盈一下后宫,皇帝无子,理由多的是。”

    她兀自盘算着,渐渐找回了一点掌控之感。忽然季舒阳想到,昨天,商州本家吧郑恒送来顶替刑部尚书,同时还送来了一个正当龄的族中少。

    好像叫——季清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