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梵怔怔地看着那道颀长,清瘦的背影。
他说等她回家,她心里的阴霾消散得无影无踪。
夏昕走到她身侧的椅子坐下,拎起酒瓶先给司梵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也不管司梵有没有在听、想不想听,自顾自地说。
“那五百万还了我爸的赌债,后来他又赌上了。再后来,他失手打死了我妈,进去了。剩我自己一边打工维持生活,一边上学。”
司梵侧过头看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夏昕那会才十五六岁。
母亲去世,父亲成了杀人犯。
除了流言蜚语,还要跟生活抗争。
她过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她继续说:“江北找了你很久。我签了保密协议,只能骗他说你出国了。后来他意识到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也许是负气,也许是把我想成你的替身。他开始费尽心思的砸钱追我。”
她没说,其实她很早就喜欢江北了,从初一开始,又或者更早。
司梵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仰头喝了一口,转回头看天上的月亮。
夏昕:“这五年,我陪他应酬,替他挡酒,跟那些人周旋。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数不过来。分分合合,每次我心灰意冷想断干净,他又回头求我原谅。一次又一次……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听你妈的话,拿了那五百万,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人回答。
一阵风吹过叹息似的,她的话散在了风里。
身后宴会厅响起生日歌,紧接着是中年男人掩不住的喜悦:“感谢诸位莅临小女二十岁生日宴。心心,爸爸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健康自由,想做什么就去做,爸爸永远给你托底。”
掌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司梵倒了一杯酒,仰头合着宴会厅里此起彼伏的掌声,一饮而尽。
人生没有如果。
也没有假设和再来一次。
如果有……她下辈子不想再做人了。
她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夏昕耸了耸肩,望着她眼睛有些湿润:“谁知道呢。可能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惨,好让你别那么恨我。又或者……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司梵垂下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司倾梅从来没有管过她。
生下她之后就把她扔在老宅,自己常年在外打拼。
自己一年也见不到她一次。
外公去世得早,阿婆身体又不好,福叔又要打理其他事务。但凡需要家长出面的场合,都是苏姨代劳。
时间久了,外人一直以为她是苏姨的孩子,爹不详。
那时候夏昕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从没有看低过她,反而处处维护。
那些被霸凌、孤立以及无数个难捱的日夜,都是夏昕陪她熬过来的。
恨夏昕吗?
在船上醒来的那一刻,是非常恨的。
但在后来的某一刻,突然就释怀了。
她放下酒杯,声音有点飘:“还想当明星么?”
夏昕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眼泪没控制住哗一下夺眶而出。
记忆里有很多个夏天。
她们坐在天台上看星星,分吃着同一根绿豆冰棍,热乎乎的风从耳边吹过,撩起本就不长的长发。
每到这时,小夏昕就会站起来,宣誓一般对着星空说:“阿梵,我以后要考苏戏,当一名大明星。到时候我要好好拍戏,赚好多好多钱,买两栋大房子,一栋给我爸妈,另外一栋咱俩住,我还要带着你周游世界。阿梵,你的梦想是什么?”
每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
小司梵咬着冰棍,语气认真:“考警校,做一名人民警察。”
那个时候的她们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憧憬与期望,却都在曾经去往梦想的那条路上,偏离,走远,直到……背道而驰。
夏昕抬起眼,眼神里有几分恍惚:“你呢?现在成为一名警察了吗?”
“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过得很糟糕。
司梵垂下眼,拿起桌上那瓶红酒,仰头灌了几口。酒液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淌下来,像一道淡红色的伤。
她放下酒瓶,抬手随意抹了一下,又问了一遍:“还想当明星么?”
夏昕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在笑却看不出半分高兴:“想的。做梦都想。只是这辈子……没机会了。”
一阵风吹过,带起司梵的头发,挡住了眼,她抬手拨开。
身后宴会厅欢声笑语,都在喊“许愿、许愿、许愿”。
她紧了紧身上的针织衫,垂下眼:“有。”
夏昕怔住,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抱着胳膊,看不清表情,周身笼着一层哀伤。
夏昕很少见到她这副样子。
哪怕是被孤立排挤的那几年,她活得依旧自我。
夏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自觉没有资格开口。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衬得昏暗的花园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司梵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良久,她说:“我捧你。”
我的梦想这辈子实现不了,但你的还来得及。
-
宴会厅里,陆晏时坐在主位,身边围了一群人。
江泰安举着酒杯迎上来,满脸堆笑:“陆总,今天小女二十岁生日,您能赏光,真是蓬荜生辉。陆氏和江氏接下来的合作,还要靠您照拂。这杯我敬您。”
陆晏时抬了抬眼皮,没接话,只淡淡碰了下杯。
江泰安讪讪一笑,又凑近了些:“说起来,陆总也单着这么多年了。从前苏城这块地方,要看司家。可自打老一辈走了之后,司氏也渐渐搬去了沪城。如今在苏城,我江氏虽说不比司家,但也是百年基业,小女对您是一片心意。若能更进一步,那是再好不过……”
“江总。”陆晏时打断他,语气不重,眼神却冷下来,“既知比不过司家,还好意思开口?”
一句话,把后半截全堵了回去。
江泰安脸色变了一瞬,识趣地没再往下说,干笑着退开。
陆晏时转了转酒杯,低头扫了一眼手表。已经聊了快半个小时,人还没进来。
他放下酒杯。
李彦从身后过来,压低声音:
“陆总,查到了。夏昕是少夫人的好姐妹,也是江北现在的女朋友。您在走廊遇上少夫人之前,她刚把夏昕从兴源科技老总陈沛手下救出来。少夫人动了怒,把人打伤了不说,还吩咐送进警局。”
陆晏时手指划过杯口,一圈,又一圈。
她不高兴,是因为夏昕受了委屈?
还是……吃醋?
又或是都不是。
李彦问:“陈沛那边……”
“让他牢底坐穿,查一下她以前的过往。”
李彦退下后,江湉心顺势往前凑了一步,娇软地喊了声“晏时哥哥”。
陆晏时侧身避开,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抬脚就往花园方向走。
说什么能说这么长时间。
外面冷,她穿得不多,又喝了那么多酒。
宴会上人员混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司梵喝得有点多,后面那半瓶基本都让她灌进去了,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脚步有些发虚,正安静地被夏昕扶着往宴会厅里走。
刚踏进宴会厅,夏昕的胳膊就被江北拽住。
江北也喝了不少,眼眶泛红,语气又冲又狠:“夏昕,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跟你断了关系,现在她回来了,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她,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复她,以前给你的那些就当是补偿,你……”
司梵扯过夏昕,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司梵骂他:“江北,别像个混蛋一样。”
江北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伸手要去扶她:“梵梵,你喝多了?”
司梵一脚踢开他,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滚开。别碰我。”
江北被她踢得吃痛,反倒笑起来:“好,我混蛋。你都这么骂我了,我不坐实,不是很亏?”
说完,他上前伸手就要把她扛起来。
陆晏时抬起脚踹在他腰上。
江北整个人往前扑去,在司梵脚边摔了个脸着地:“谁他妈敢踢我?找死啊——”
他撑着地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要算账,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晏时收回腿,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这下,宴会厅里大半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泰安和江湉心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江北被踹得窝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下不来台,咬着牙问:“陆总,认识我的女伴?”
陆晏时嗤笑一声:“你确定……她是你的女伴?”
“不然呢?难不成是陆总的女伴吗?”
“哦?”陆晏时唇角微微勾起,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叫她一声,看她理你吗?”
江北脸上挂不住,转头看向司梵,语气软下来恳求:“梵梵,别闹了,跟我回去。等你酒醒了,我再跟你解释。”
夏昕垂下眼,咬着唇。
司梵睨他一眼,烦得不行:“我说的……你听不懂?滚开。”
“梵梵——”
陆晏时没再给江北说话的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司梵脸上,下巴微抬朝她勾了勾手。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像是换了个人:“蓁蓁,过来。”
她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陆晏时当着这么多人叫她,这和公开两个的关系有什么区别。
换作以前,她肯定转身就走。
但今晚不一样——
瞥见江湉心和江泰安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脸色,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有时候借力打力,也挺爽的。
你们不是想要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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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你们穷极一切想要却得不到的,在我这儿触手可及。
她往前迈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他伸长手臂一把拉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陆晏时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替她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这才抬起眼看向江北,目光冷下来:“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不服,你可以试试。”
江湉心、江泰安、江北三个人脸色骤变,心思各异。
江泰安怔愣一会,连忙上前,赔着笑脸打圆场:“抱歉抱歉,陆总,是阿北不懂事,唐突了您。希望不要影响我们的合作……”
“合作?”
陆晏时打断他。
江泰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江泰安,又看向江北,薄唇微启:“江总连儿子都管不好,想必管理公司也不在行。陆氏不养闲人,也不陪蠢人玩。江总不会教育孩子的话——我不介意替你教育。”
说完弯腰抱起司梵,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
车里烘了暖气,一进去便热烘烘的。
陆晏时抱着她放在腿上,手从针织开衫探进去,隔着吊带裙圈住她的腰。
温度高,酒精又上了头,她脑子晕乎乎的。被他搂着呼吸开始不畅,伸手推他:“放我下去。”
陆晏时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吩咐李彦:“开车。”
司梵挣了挣,被他一把按住:“别乱动。再动我可不保证后果。”
后知后觉察觉到腿下的异样,她瞬间不敢动了。
但头又实在晕,只能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陆晏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手在她腰侧缓缓摩挲,鼻尖抵在她侧颈上。
茉莉香混着酒香钻进鼻腔,他一下又一下蹭着她光滑的皮肤,手心滚烫,呼吸也一寸寸沉下去。
偏偏吃不到嘴里。
像瘾君子犯了瘾,解药就搁在眼前,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尝不了。
心尖被什么挠着,痒得发疼。
陆晏时抬手抚上她的侧颈,指腹下肌肤细腻,蹭着蹭着就到了她唇边。
他垂眼盯着。
唇彩已被红酒冲掉了,露出棱角分明的唇形。
事实上她五官都很漂亮,棱角分明的浓颜,冷艳又不好惹。
但喝了酒的她像只小猫,浑身软软的,香香的,手感好到不行。
指腹蹭过她唇瓣,轻轻碾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酒劲一阵阵往上涌,终于没忍住,嗓音低哑地问:“蓁蓁,可以吗?”
司梵这会已经醉得意识模糊,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克制已久的吻瞬间落了下来。
汹涌,滚烫。
如果说在咖啡店那次是双唇相触、蜻蜓点水。
那这一次,可以说是陆晏时一个人的蓄谋已久,干柴烈火。
他捧着她的脸,含着她的唇轻舔慢捻,一点一点描摹她的唇形,越来越上瘾。
司梵疼得轻嘶一声,慢慢睁开眼,撞进他漆黑的眼珠里。
他正睁着眼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明知道她意识不清,却像捡到宝的小偷,舍不得放手。
他吮吸她的唇,大掌蹭着她的脖颈,迫切地等她回应。
司梵被他蹭得有些醒了酒,却又没完全清醒。
唇上又是一疼,她轻咛出声。
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陆晏时脑子里炸开了。
他抱着她侧过身,将她放进后座的同时,大手垫在她脑后,欺身压了上去。
湿濡的吻落下来,温柔又迫切,带着颠倒世界的蛮横。
意识回笼了一些,她伸手推他。
陆晏时钳住她的两只手,举过头顶。
力道不让她挣开,但也算不上疼。
他的鼻尖蹭着她,换了个方向,继续吮她的唇。
车厢里很安静。
中间的格挡不知什么时候降下来,挡住前面的视线。
鼻尖全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动情之后急促的喘息。
可不管他有多沉沦,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她,像锁住了猎物一般,眼底欲望疯涌。
他的吻再一次落下来。
司梵偏过头,大口喘息。
吻落在她的右脸颊上。
陆晏时另一只手将她掰回来,低头喘着气,嗓音低哑:“躲什么?”
她心跳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生怕他也能听见。
抿着唇气鼓鼓地瞪他,想了半天才骂出一句:“陆晏时,你趁人之危。”
“呵。”
他还以为她会挣开自己的手,反手给他一巴掌。
没想到她只是跟个小猫似的,冲他龇牙咧嘴,眼睛湿湿润润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认栽了。
他捂上她的眼,低头趴在她颈侧,声音闷闷地,语气是牡丹花下死的纵容:“蓁蓁,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