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文/枳芋
沪城九月。
梧桐叶还绿着,只有叶尖染了点儿黄。
早银桂开了,藏在深绿的叶子缝里。
风一吹,裹着潮气扑到身上。
有点黏,还有点闷,淡香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中。
霞飞路老梧桐的树荫里,178号铁锈红色的铜门紧闭着。
这地方,知道的不会多问,不知道的打门前走过,也只当是一座荒废的旧园。
傍晚六点。
司梵站在铜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
这个地方叫麓园,规矩森严,没有邀请函或预约,闲杂人等根本进不来。
她每周五、周六晚上都会来这儿兼职弹钢琴,做了半年。
虽然陆二早就跟安保打了招呼,让她畅行无阻,但她每次来依旧等老于安排人来接。
免掉很多麻烦,况且陆二这个人,能不牵扯上就尽量不牵扯。
她掏出手机,给老于打了个电话,想让他派人来接。
铃声响到最后也没人接听。
她想,老于看见未接来电应该会派人的。
于是摁断通话,抱着胳膊靠上墙壁,无聊地用脚尖踢着脚下的石子。
这条街这个点来往的车流和人群不多,三三两两的。昏黄的路灯照下来,风一吹,树叶哗哗响,有些冷清。
她吸了吸鼻子,把肩上的毛衣往上扯了扯。
老于不知道在忙什么,半晌没有动静。
或许是今晚有什么重要的大人物要来。
一颗石子被她踢飞出去,滚了几圈,停在马路中间。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驶来,车轮碾过,石子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司梵抬起头,看着那辆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像是要拐进园子。
车灯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扫了一眼车牌号,不知为什么又往车窗看了一眼,玻璃上贴着黑色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垂下头,帽檐挡住了那道刺眼的白光。
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园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着出来,急忙道:“不好意思,Luna小姐,于经理刚才在忙,没接到您的电话,派我过来接您。”
司梵轻轻应了一声,把挎包往肩上扯了扯,跟着工作人员走近铁门。
她停在不远处,等那辆劳斯莱斯先走。
车子缓缓驶入院内。
车内,男人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那声“Luna”,倏地抬起头。
恰好看见女孩往后退了半步,正和一旁的工作人员交谈。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瓷白瘦削的下巴。
她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一字肩卫衣,锁骨露在外面,白得晃眼。脖子上挂着块玉佩,黑绳系着,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劳斯莱斯的尾灯转过拐角,男人才收回视线。
工作人员热情地提醒:“走吧,Luna小姐。”
司梵垂下眼,点了点头。
跟着他穿过长廊,拐过几处弯,进入别墅内部区域,最后停在三楼一间休息室门口。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请她进去,然后贴心地带上门离开了。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
休息室地上铺了厚厚的羊绒毯,她把帆布鞋踢掉,光着脚踩上去,走过去反锁了门,开始化妆、换衣服。
这里是陆氏旗下的一处高级会所。
在沪城,沾上“陆氏”二字,基本就意味着顶层圈层。
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素质尚可,少有骚扰。
迫于种种原因,她在这里弹琴只能用“Luna”这个名字,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四个小时。
酬劳她不在乎,让她留在这儿的唯一原因是这架钢琴,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归属感。
-
四楼包厢,灯光昏暗。
韶深擦着球杆,一脸惊讶:“时哥,你怎么突然回国了?还是说……他们有动作了?”
谢敖俯在台球桌前,一杆推出。
白球撞向红球堆,“啪”的一声脆响,整盘球四散滚落。
他直起身,睨了韶深一眼,语气怨愤:“我也想知道某人这是抽的什么风。前天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扔下一会议室的高管,连夜飞了回来,害得我给他收拾了一宿的烂摊子。”
韶深翻了个白眼:“时哥每年给你分那么多钱,你以为让你去养老的?你不收拾谁收拾。要不咱俩换换,你在国内应付那帮老东西,我出去享受一下天高皇帝远,怎么样?”
“滚。”
韶深一脸嫌弃,又问:“你们回来的消息,陆老爷子知道么?”
谢敖耸了耸肩,看向沙发里的人。
男人没接话。
他穿了一件黑色丝绸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领口松散地敞着,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懒散又矜贵。
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根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他也浑不在意。
两条腿敞着,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看样子应该是不知情,不然刚下飞机回的应该是陆家老宅,而不是这里。
韶深紧张起来:“那你们还敢来这儿?这儿现在归陆二管,你们回来的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相当于老爷子也就知道了,那不得吃了时哥?”
陆家二少爷陆湛,人称陆二,陆晏时同父异母的弟弟。
谢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嗤笑:“你确定这地儿,那小子管得住?”
韶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陆晏时虽然在国外待了二十多年,但毕竟是从阴暗泥泞里实打实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从来不是个好惹的主。
不然也不会把国外的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大学时随手创建的投资公司LS,也在海外一路扶摇直上,成了业内谁都不敢小觑的存在。
至于国内陆家的产业里,又岂会没有他的人?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韶深想起什么,又紧张地看向沙发里的人:“要是被陆二今晚撞个正着呢?他看上了这儿的钢琴师,每周五、周六晚上必到。”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陆晏时懒散地掀起眼皮:“钢琴师?”
嗓子被烟浸过,有点哑。
韶深直起腰,撑着球杆看了眼手表,又往外扫了一圈,“啊”了一声,指着他身后那扇落地窗:“就那个正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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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陆晏时垂下眼,身子往前探了探,把烟掐了按进烟灰缸里,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指腹在杯沿轻蹭了一下,才侧过头往对面的楼梯看去。
一个女人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一袭红色丝绸长裙,长度到小腿,高开叉到大腿。
两根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黑色长发随意挽成一个低发髻,露出一片雪白的后颈和肩背。脸被一半的金色面具遮住,红唇烈焰,右手勾着一双黑色一字带细高跟,随着下楼的步子一晃一晃。
大理石台阶凉,她走得不快,脚尖绷着,脚背微微弓起。
昏黄细碎的水晶灯从头顶打下来,她像浸在一张旧胶片里。
陆晏时的视线从她光洁的脚背一寸一寸往上挪,掠过裙摆开叉处若隐若现的腿线,不堪一握的柳腰,胸前晃眼的雪白,最后停在她锁骨下方。
一块玉佩正好垂在那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张脸即便只露出半边,也难掩精致。
他想起今晚在门口看到的那截瓷白下巴,视线往上面具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衬得她愈发妖娆神秘,像一只慵懒的猫儿。
他挑了挑眉。
韶深凑过来,继续说:“说起来也不知道陆二从哪儿挖来的妙人。钢琴弹得绝,人更是绝。”
陆晏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等楼梯上的人下了楼,他才收回视线,淡声问:“怎么?”
韶深愣了愣。
外面都在传陆晏时是浪荡子,不过是他想让别人以为的样子。
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女人有兴趣。
谢敖也发现了,跟着凑过来打量他,啧啧两声:“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陆晏时没理会他,抿了一口酒,看着韶深。
韶深见状,把球杆往球桌上一扔,冲到他身边坐下:
“你是不知道,那姑娘难搞得很。全沪城,就凭陆二这身份,什么样的女人不往上扑?她倒好,是个例外。陆二什么稀罕玩意儿都往人跟前送,上赶着献殷勤,就差把自己也打包递过去。半年了,人家对他依旧不冷不热,连个手都没给牵。可陆二呢?乐此不疲。”
“不过谁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纵?反正那小子是一头栽进去了。”
他说得起劲,压根没注意身旁陆晏时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韶深还在说:“反正今晚陆二肯定来……”
“他来不了。”
陆晏时撂下这句话,站起身。
房间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鼻梁高挺,眉眼却隐在暗处。
他垂下眼皮的那一瞬,韶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转头去看谢敖,眼神在问: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谢敖耸了耸肩,也是一头雾水。
陆晏时边往外走,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了两下,叼出一根。
打火机的滑轮“擦啦”一声,他偏头凑上去点着,昏黄的火光照不进他漆黑的眼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等烟雾在肺里滚过,才缓缓吐出来。
青白的烟在面前散开,模糊了眉眼。
喉结滚了滚,他眯了眯眼。
陆二?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