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魅樊集团跨年晚会。
每到这时候,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人力资源部——
流程万年不变:找家大饭店,大伙凑在一起,每个部门轮流上台表演,然后抽奖,然后合照,各回各家。
流程一样,机械式操作就行。
节目安排下去,反正各部门再怎么抗拒,到最后都会硬凑出一个节目,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愁的是各个部门的员工。
又要开始互相推荐、举荐、他荐、投票荐——唯独没有人自荐。
就在众人愁得不行的时候,一个秘密消息悄悄传开了。
说今年的跨年晚会不去饭店了,也不用表演节目。
好像是要跟别的公司一起搞联谊。
听说上头为此包了一整个景点。
而且,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一时间,八卦笼罩了魅樊集团上下,所有人都没心思工作了。
键盘敲得啪啦响,乍一看每个人都在铆足劲干活,仔细一瞧——全活跃在各个群里,像特种兵似的,对着上头的一言一行疯狂扒料。
“我猜是董事长宣布再婚……”
“楼上,劝你闭嘴。董事长再婚让我去干什么?吃席吗?咱们算哪根葱?”
“对,我猜是集团年收益又翻番,董事长犒劳我们……”
“楼上,醒醒。这种事自己公司关门庆祝就行,跟别的公司联谊是什么鬼?比谁发的奖金多?拉仇恨啊?”
“也对。我猜是宣布总裁身份……”
“……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突然觉得你说的对。集团最近好像只有这一件大事悬而未决,迟迟没有公布。”
“对上了,对上了。新官上任,为了收买我们,带我们去见狂欢,这不就全对上了?”
“那为什么还要搞联谊啊?”
“楼上,我觉得是因为咱们公司的属性:女性职工占大多数。说不定对面是个男性职工占大多数的公司,一拍即合,给大家创造机会。这不就是响应国家号召,促进婚姻,同时带动消费、拉动人口增长?”
“……”
“走错地方了兄弟,隔壁那栋楼才是政府办公厅。”
-
与此同时,明珠湾别墅里很是安静。
司梵懒洋洋地窝在从国外运回来的长条沙发里。
冬日的太阳透过大片落地窗照进来,打在身上,晒得她懒洋洋的,昏昏欲睡。
明明她才刚起来不久。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苏姨和黎婶对着料子比对,讨论哪种适合做卧室的窗帘。
两人还把宗叔和福叔也拉了过来,一起翻看各种家具和装饰的样式。
家里每天都有新的东西送来,这几个人就跟布置新房似的,乐此不疲。
起因是陆晏时从她出院之后,就新买了明珠湾的别墅,说檀宫那个地方风水不行,她从住进去就老受伤。
于是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从檀宫搬到了这里。
司梵没提隔壁那栋是福叔给她买的。
买了之后就一直闲在那里。
怕陆晏时多心,以为她给自己找了条后路。
这些日子,他每天晚上睡觉都要紧贴着她,她稍微远离一些他就醒了,再把她捞回怀里。
估计是那场车祸对他的影响太大,让他患得患失。
他还不让她去公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也不知道司倾梅是怎么同意的,反正也没找她的麻烦。
陆晏时怕她无聊,把苏姨从苏城接了过来。
每天这人和黎婶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司梵在家待得都快长毛了,好在獒叱陪着她。
她正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铃响了。
秋苏去开的门。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怔了怔,有些恍惚。
好多年没见到这张脸了。
司倾梅看到她时也愣了愣。
记忆里好多年了,她们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过。
秋苏是苏婉仪给司梵找的奶妈。
那会儿她刚失去自己的孩子,便把司梵当亲生的养。
司梵稍有个哭闹或者发烧难受,秋苏总是第一个发现,能陪着她彻夜不睡,还能温和耐心地逗她、哄她。
司倾梅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秋苏总是没有好脸色。
因为嫉妒,因为羡慕。
嫉妒秋苏可以堂而皇之地对司梵好,羡慕司梵吃她的奶、跟她睡在一起。
更嫉妒的是,司梵从小就跟秋苏亲。
会对她笑、对她哭、对她撒娇,而面对自己时,永远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脸。
就像现在,她的房子里永远会给秋苏留一间卧室,却不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思绪收回。
司倾梅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秋苏。我来找司……梵。”
秋苏侧身让开,笑道:“好久不见,小姐。快进来,蓁蓁在客厅眯觉呢,我去叫她。”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自然熟络,带着笑意,却让司倾梅的脚钉在了原地。
仿佛秋苏才是司梵亲生的母亲,他们是一家人,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她拢了拢头发,走进这片陌生的领地,真的像来拜访这所房子主人的宾客,心中酸涩翻涌。
她苦涩地笑了笑。
这又怪谁呢?
是她搞砸了一切,她理应承受这些苦果。
客厅异常安静。
秋苏给司倾梅倒了一杯明前龙井,便拉着黎婶、福叔和宗叔一起去了后院,说是马上元旦了,要挂些彩灯和装饰,才有仪式感。
客厅里只剩司倾梅和司梵两个人。
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叶被热水冲起,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又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缓缓沉入杯底。
她们之间每次都是争吵,最后总有一个会摔门而去,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过,而且待了这么久。司梵抱着黎婶绣的那个獒叱模样的抱枕,好像这样能让她在面对司倾梅时从容或者安定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突然对司倾梅有了一种别样复杂的情愫——不再是单纯的恨或者失望,还有些别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司倾梅仍是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司梵脸上,认真地看,像是忽然惊觉她怎么一下长这么大了,又猛然发觉她的眉眼长得很像自己。她错过了那么多女儿成长的痕迹,心痛比遗憾先到来。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告诉她,但看到她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比起她这二十年所遭受的一切,那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水色由浅转浓,热气渐渐散去。
她说:“你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事,至于做什么决定,你自己选择。”
司梵看着她。
这是司倾梅第一次跟她说“你自己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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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知道接下来的话题会异常沉重。
或许也是陆晏时这些日子患得患失的根源。
司倾梅陷入了回忆:“他的母亲是个很美很美的人。即便她病得那样重,疾病吞噬了她温婉的容颜,她还是那样美。陆晏时长得很像她。她叫顾盼月,名字也很美。那是我见她的第一眼的感觉。
“陆郕当兵时给你外公当过司机。那时的他举手投足透着稳重,用你外公的话说——长得英俊,性格沉稳,尤其有魄力,心怀大志,有责任心,是个良配。你外公多次撮合我俩单独相处,一来二去,你知道的,少女总是那样容易爱上一个优秀的人,我也不例外。我爱慕他,钦佩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教我如此牵肠挂肚。他对我很好,处处都顺着我,的确是个完美的丈夫,所以婚事很快就定下来。
“可就在我们拍婚纱照的当天,他说家里出了急事,要赶紧去处理。他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我以为是老太太病急。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所以我想陪他一起去。他当时那个表情,惊吓又惧怕,十分抗拒我的陪同。我不疑有他,却在他离开不久收到一封信。信里告诉我,他在乡下养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他的原配,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我当然不信,但还是按照地址去了那个地方。
“然后我看到,陆郕坐在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床前。那女子不知说了什么,陆郕的模样我这辈子都记得:一下子就塌了下去。然后我听到那女子对他说:‘希望你照顾好阿时。如果后面的继母容不下他,请把他送去国外,哪怕孤独一点,不要让他受欺凌。’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快死了。
“后来,我没忍住的哭声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陆郕一转身就看见了我,他的眼里没有对我的心疼,有的只是怕顾盼月发现我们的关系。那个时候人的第一反应做不了假——他爱顾盼月,深深爱着。后来我们两个人的争吵被顾盼月听到,她终于没有扛过那一天,大口大口地在我面前吐血。我至今都记得陆郕抱着她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如月光一样的女子,就那么在我面前阖上了眼。她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凄凉的,同情的,悲悯的,唯独没有羡慕。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遭了报应,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算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对你的感情,我不清楚——是爱,是恨,还是一种变相的、扭曲的报复。
“我这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有数不尽的后悔和遗憾。唯独没有后悔生下你,只是我从来不敢承认。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我该承受的。但别让我的错,毁了你对爱情的期待。这世界很大,也很灿烂,你有权利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愿你爱的人,终究值得你爱。
司倾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说:“医生给獒咤做过检查,说它得了犬瘟热,已经到了神经症状的阶段,治不好了……他建议给它安乐死。”
司倾梅走了。
留下的这些话让司梵怔愣了许久,迟迟无法平静。
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的控制而对立、发疯、癫狂,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又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不爱自己而痛苦、难过、煎熬,甚至一度厌恶自己。
那些感觉仿佛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白云苍狗,爱恨荒唐,可笑至极。
人生啊,往往如此——爱得不彻底,恨得也不够彻底。
于是爱恨嗔痴缠成一团,说到底,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