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呼啸着掠过,一帧一帧地闪。
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热闹都在往后撤,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司梵侧头看着窗外。
借着偶尔闪过的光,她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
江湉心发疯时说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司倾梅提到江泰安时脸上那扭曲的恨意,也一遍一遍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有那么几秒,窗外的五彩景色忽然变成一片灰暗,玻璃上她的脸也成了灰白色。
她眨了眨眼,袖子里手不自觉地攥紧,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在再睁开眼时,一切又恢复了灿烂的颜色。
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一只温暖的手蹭了蹭她的额头:“不舒服?”
司梵侧过头。
陆晏时目视前方,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只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脸与她对视了一瞬,又转回去看路。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他开车带自己回苏城那天。
返程时也是这样的深夜。
那时候她认识他还不到三天,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去。
她就敢吃他给的东西,大半夜坐上他的车,后来又住进他家里。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像是很多年前就互相托付过生命,又或者更早。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他在利用她,可她就是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
陆晏时没等到回答,皱了皱眉,又侧过头来看她,神色紧张。
司梵垂下眼:“没有。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包间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却在下一刻,呼吸都忘了——
窗外那些霓虹、车灯、远处楼宇的轮廓,像被人抽走了颜色,一层层褪成灰白。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终于放弃了挣扎,对着玻璃窗上灰败的影子淡声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陆晏时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心像被狠狠抽了一藤鞭,疼得他脸色白了几分。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他的蓁蓁心太软了。
江湉心先害她,她也还了手,可那人对她而言终究是妹妹。
报复完了,她非但没觉得痛快,反而会因为这份血缘关系的存在而无比难过。
她做不到狠到底。
心安理得。
她不行。
她会把那些恨和愧疚都背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她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
只是从小到大在日复一日不被期待的日子里,她的柔软被一点一点冻住了。偶尔融化一点,却黏连着皮肉,混着血水一起流出来。
这不是在报复别人,是在惩罚自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车流涌动的马路上格外扎耳。
陆晏时解开安全带,在司梵怔愣的瞬间倾身覆过去,抱住她,吻住了她。座椅被他放躺,他的手捧上她的脸。
她的脸很凉。
他摩挲她的脸颊,企图给她暖热,低头一下一下地啄她的唇:“你没有错,蓁蓁。相反,你救了她一条命。”
——若是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司梵怔了片刻,忽然抬起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今晚的月亮很美,可能临近十五。
隔着半透不透的纱帘,月光照进屋里,落在床上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陆晏时伸手把人捞过来搂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缱绻地看着身侧已然昏昏欲睡的人,亲了亲她小巧漂亮的鼻尖,动作轻柔地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药,往掌心挤出一些,揉搓几下。
微微支起身子,盯着她后背瓷白肌肤上那块碍眼的淤青看了一会儿,才覆上去轻轻揉按。
可能有些疼,司梵皱了皱眉。
陆晏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侧颈:“蓁蓁,你该是无瑕的美人鱼,不该被这个糟烂恶心的世界弄脏。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里全是陆氏集团对江氏的围剿。
先是股市。
陆晏时动用了旗下多支基金,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江氏的股价三天内被拉高近四成,散户跟风追涨。
第四天一早,巨量抛盘倾泻而出,股价断崖式跳水,直接跌停。
连续五个跌停板后,江氏市值蒸发过半,质押的股票接连爆仓。
紧接着是供应链。
陆氏旗下所有子公司中断了与江氏的一切合作,同时给供应商和渠道商递了话——两头选一边。
没人敢得罪陆氏,江氏的订单被大面积取消,原料断供,货也出不去。
资金链也没能幸免。
几家长期合作的银行同时抽贷,新的授信全部冻结。
江氏账上的现金撑不到两周,到期的债务却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短短一个星期,江氏从苏城的龙头企业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手机铃声第九遍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司倾梅。
她早就强调过,别让司梵卷进江家这个烂摊子。
江湉心那天的事,加上陆晏时最近对江家的围剿,肯定让司倾梅察觉到了什么,现在要来兴师问罪。
电视上还在循环播放江氏总部楼下挤满供应商讨债的画面。
司梵挂掉电话,按下关机键。
她现在没心思应付司倾梅。
她要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她明明从司倾梅嘴里听到过“江泰安”这个名字,潜意识里也知道他是那个男人,却记不起那天司倾梅完整的说话内容?
为什么她会对江泰安这么反感,以至于……
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六十多岁的模样,穿了身白大褂,几颗扣子没扣好,像是急匆匆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不太符合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绷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司梵知道他不是严肃,只是有些紧张,比她这个病人还紧张。
她站起来。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她笑不出来,只能语气故意轻松地叫了声:“顾叔。”
顾经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到走廊那头来了几个护士。
他点了点头,拉开一旁的门:“丫头,进来。”
司梵脚下滞了一瞬,垂下眼跟着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经义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冷淡的小姑娘。
他有好些年没见到她了,仔细算的话,得有三年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阴雨连绵,她瘦小得厉害,脸白得几乎透明,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当时他身侧站着的是他的战友纪福。
她叫福叔。
来之前纪福跟他提过她的情况,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但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皱了眉。
几年前他去祭奠老司令的时候见到她时,她虽然安静冷淡,身上好歹还有活人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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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见就是这样一片灰败,像是丧失了生存意志,不想活了。
如今,她虽然比那时候好了一些,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否则她绝不会来这里,再来找他。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司梵先说:“顾叔,我看不见颜色了。”
他尽量保持轻松,但还是被这句话震在那里。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司梵皱了皱鼻子,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不太舒服。
她想了想:“一周吧。”
以前也偶尔有过这种情况,转瞬就好了,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过几天就能恢复。
没想到持续了这么久。
顾经义沉默片刻。
她的眼睛没有问题。
这种情况是心理上的问题。
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某种巨大的刺激引发的躯体反应。
司梵问:“会……看不见么?”
“不会。”
她应了一声:“嗯。”
“像七年前那样。”顾经义说,“我能治好你一次,就能治好你第二次。但你依然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存意志,好吗?丫头。”
“好。”
她点点头。
没告诉他最近那些碎片记忆已经开始在梦里出现了,零零散散,像碎了的镜面正在一块块拼回去。
顾经义犹豫了一下:“老纪知……”
司梵打断他:“别告诉福叔,也别告诉她。”
顾经义沉默片刻。
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这件事跟她有关吗?”
她愣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自顾自走到那边的一张躺椅上。
她曾经在上面躺过无数次。
顾经义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一盏昏黄的灯,问:“想忘记还是……”
午夜梦回,那天司倾梅提江泰安的样子总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摇头:“不用了。忘不掉的。”
顾经义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放轻了声音:“决定了吗?”
她点头:“嗯。”
沉默片刻,他沉沉地开口:“那就从头开始。”
说完,抬手打了个响指。
司梵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没有睡着。
意识还在,只是像沉进了一层薄雾里,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记忆回溯——通过催眠引导她重新走进那段被大脑封存的创伤。
七年前她就是这样治好的,只不过那次是遗忘,彻底忘掉坠海带来的死亡恐惧。
这次是要想起某段记忆。
心理学上叫解离性遗忘。
创伤太过剧烈时,大脑会自动切断对那段经历的存取权限,像上了一把锁。
可锁上了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愤怒会找到别的出口——比如她的眼睛。
所以当再次触碰到相关的人或事,就像有人拿钥匙在锁孔外面开锁。
打不开,但刺激了创伤。
她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而现在,通过记忆回溯,她有机会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选择忘掉。
只有真正直面并释放那些情绪,她的眼睛才会好。
同样,失败的后果更严重。
她可能会再次经历当年的恐惧,而且这一次没有大脑的遗忘机制保护,所有痛苦都会原原本本地重现。
她可能会崩溃,会比现在更糟。
眼睛,也可能会彻底看不见。
这是一场赌博。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