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话要说。”
黄玲玉抹了把眼泪,忽然挺直了脊背,对着周围的人又鞠了一躬,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各位叔伯婶子都在这作证,今天我跟我爹妈断了亲,以后黄家的事我不管,我也再不踏黄家的门。家里没一样东西是我赚的,我啥也不拿,以后就是饿死也不回去求他们。”
这话一出口,周围先是静了瞬,紧接着李队长开了口:“行,丫头有志气,队里给你作证。”
送走了妇联的工作人员们,一行人又回到了大队部。
李队长操心地问:“玲玉丫头,你现在打算住哪?”
傅清竹心里早琢磨着这事,刚要开口说让黄玲玉先住自己家,反正家里也住的下,就听见旁边陈奇往前站了半步,挠了挠头说:“李叔,前阵子咱们跟大队租的那间仓库,我姐之前临时住来着,这两天她安排好了,正说要搬走呢,那间房正好空出来,给玲玉住刚好。”
李队长愣了下,想起来这回子事儿,突然又皱了皱眉:“那地方是合适,可就她一个姑娘住,万一黄家的不死心,半夜过去闹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个急匆匆的声音:“我跟她住!”
众人转头一看,就见李夏天扎着两条麻花辫,额头上还沾着汗,显然是刚从学校跑过来的。
她挤到跟前,先看了眼黄玲玉,见她眼睛红通通的却亮得很,才转头对着李队长说:“叔,我正想从知青点搬出来呢,正好跟玲玉做个伴。我听说公社刚下了通知,下个月要过来新知青,咱们知青点那屋子本来就挤,我搬出去刚好腾个床位。”
李队长眼睛一亮,琢磨了两秒就拍了板:“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那仓库房子大队就免费给你们住,不用出租金。夏天你的粮食关系明天就从知青点转出来,跟玲玉归到一块儿。玲玉今年赚的工分全归你自己,要是现在缺粮缺票,队里先给你支二十斤粗粮、五斤细粮,还有十块钱,等年底分红的时候再扣,先把这段日子熬过去。”
黄玲玉站在原地,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对着李队长又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叫了证人也没用上的李婶子也不生气,拍了拍黄玲玉的肩,叹道:“好孩子,好好过。”
下午的时候,黄玲玉先去大队部领预支的粮食和钱,李夏天回学校请了半天假,转头去知青点收拾自己的东西。
傅清竹正好请了一天的假,干脆跟她一起回去,帮她搬家。
裴君和则是和陈奇又回到家具厂,家具厂最近有大单子,比较忙,请不下来一天的假,正好陈奇好像还有东西要送,傅清竹也没管他们,只悄悄嘱咐裴君和晚上回来的时候,去国营饭店买点好吃的。
裴君和却突然伸出手指,轻轻碾了一下傅清竹的脸颊。
傅清竹疑惑地看他,他缩了缩手指:“沾上灰了。”
傅清竹脸有点热,拍了下裴君和的胳膊,嗔道:“知道了,你去县里注意安全,别骑那么快。”
说完就拉着李夏天走了,身后还能听见陈奇打趣裴君和的声音。
两人刚踏进知青点的院子,就听见女生的屋里传来宋荷尖利的骂声,话难听得很:“你还好意思吃我的东西?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以前怎么对你的?你转头就拿了我撕坏的卷子,去公社举报我,害我丢了小学的工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我真是瞎了眼才把你当朋友!”
傅清竹和李夏天对视了一眼,都皱了皱眉。推开门进去,就见宋荷站在床边,脸涨得通红,钱玉莹坐在床上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森站在钱玉莹前面,脸色也不好看,听见宋荷骂得太难听,忍不住说了句:“举报的事是我干的,跟玉莹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别发疯。”
“你也滚,没长眼的玩意。”宋荷转头就把火撒到了赵森头上,“被别人利用了还在这儿当正义使者呢,要不是她费尽心思把我撕坏的卷子粘起来揉吧了给你,又跟你哭诉对她有多不公平,你能傻了吧唧的去学校举报我吗?蠢货!”
“你!”赵森气急,“别以为你爸是革委会主任我就不敢动你!”
宋荷往前走了一步:“有本事你来呀!”
她抬头看见傅清竹和李夏天进来,翻了个白眼,又嘲讽道:“费尽心思举报我有什么用,名额还不是让别人捡了!”
说罢,她“哼”了一声,摔门就出去了,震得窗户纸都晃了晃。
屋里剩下几个人都没说话,钱玉莹还在那哭,赵森见别的女同志进来,也不好意思在女生的房间里多待,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李夏天懒得理钱玉莹,走到自己的铺位跟前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铺盖还是上次傅清竹给她的,她自己原来用的也没舍得扔,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这次正好用上。
被子捆起来刚好能背。衣服也就几件,塞到布包里就行。
她收拾完铺盖,转身去厨房拿自己的碗筷和分的粮食。刚进厨房,刚才还在屋里哭的钱玉莹立马就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盯着她,眼睛虽然红得像兔子,但却一错也不错,也不说话,就盯着她往布兜里装粮食,生怕她多拿一粒。
傅清竹跟在后面,看得无语,拉了拉李夏天的胳膊,示意她别跟这种人计较。李夏天撇了撇嘴,把自己那份粗粮、细粮仔细称好了装起来,多余的一粒都没碰,拎着布兜就走,从头到尾没跟钱玉莹说一句话。
两人拎着东西往那间仓库房子走,老远就看见黄玲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个破布包,里面是她刚才在大队部领的粮食,看见她们过来,赶紧迎上来要帮着拿东西。
那房子确实不大,总共也就二十来平,外头隔了个两平米的小空间,搭了个简易的土灶台,里头住人的地方摆了张半旧的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一张缺了个角的桌子,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凳子,都是之前大队放在仓库里不用的,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干净也能用。房子后头没有空地,种不了菜,不过门口旁边有块半米宽的地方,以后种点葱蒜倒是也行。
傅清竹看了一圈,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到李夏天手里:“你们俩刚搬过来,什么都缺,这钱你拿着,去供销社买点盐、酱油,再扯两尺布做个窗帘,要是缺啥碗啊盆的也一块儿买了。”
李夏天愣了下,赶紧往回推:“这不行,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自己也攒了点钱的,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傅清竹把钱按在她手里,“你那点补贴有多少,剩下的够干什么?等你以后发了工资再还我就是了,跟我客气什么。”
李夏天捏着那三十块钱,心里热得发烫,鼻子都有点酸,点了点头:“行,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发了工资第一个就还你。”
几个人说说笑笑收拾了一下午,擦窗户的擦窗户,扫地的扫地,黄玲玉手脚麻利,把灶台擦得锃亮,还去外面抱了一捆干柴火回来,说晚上就能烧点热水喝。
傅清竹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跟她们打了个招呼,说回家一趟,拿点东西过来。
她回了家,关上门进了空间,里面种的青菜、萝卜、西红柿都熟了,她摘了一捆青菜,五个西红柿,还有两个大萝卜,装了满满一篮子。
李夏天和黄玲玉看到的时候都有些惊讶,李夏天奇道:“这么多菜,你哪来的?”
“说到这,你们得给我保密,还得帮我圆谎。”傅清竹摸了摸鼻子,“这是我从黑市上买来的,但你们也知道,黑市危险,裴君和不让我去,他也不知道这个事儿,我不仅给你们拿来了,还往家放了点,到时候我会跟裴君和说,是夏天在公社学校,认识了别的大队的婶子,给我换的。”
李夏天挑了挑眉:“行,那这些我们就不和你客气了。不过理由用我,一次两次可以,时间太长了也容易被怀疑,你也可以说是国营饭店剩的菜,你作为员工低价买回来的嘛。”
“没错,但我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就只能用你这个当理由了。”傅清竹笑道。
几个人正说着,就听见远远传来说话声,好像是裴君和他们。
果然,没一会,裴君和拎着一网兜的饭盒,足足有六个,周良拎了一兜馒头,陈奇拎着个半旧的铁锅,见她们看过来,陈奇说:“这是家里以前用的老铁锅,我姐离婚分的,她看见这个锅就伤心,我们正愁没法处理呢,如果你们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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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这个,正好不用再花钱买了。”
李夏天和黄玲玉都知道大家的好意,大大方方的道了谢。
裴君和把饭盒放到桌上,一股肉香味瞬间飘了出来:“这是我跟陈奇、周良凑钱在国营饭店买的,一个红烧肉,一个炖排骨,一个地三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熬白菜,还有个凉拌黄瓜,算是给你们俩暖房了,庆祝黄玲玉同志以后好好过日子,也庆祝李夏天同志搬新家。”
黄玲玉站在旁边,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忙前忙后的这些人,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笑着抹了把脸,转身去灶台那边烧火:“我给大家熬点玉米粥,就着菜吃,暖和。”
傅清竹靠在门框上,看着裴君和挽着袖子帮着搬凳子,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裴君和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眉眼温柔。
傅清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了幸福,她笑了起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风从门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草木香气,还有饭菜的香味,连空气都暖乎乎的。
等众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丝夕阳沉到山后头,风里多了点凉意。李夏天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过身就看见黄玲玉还站在桌子旁边,盯着一桌子剩下的菜发呆,手指攥着衣角,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发什么愣呢?”李夏天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把剩下的红烧肉和炒土豆丝倒进干净的瓷碗里,“这些剩菜咱们挂到房梁上,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可不能浪费了。”
黄玲玉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过来帮忙,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灶台边洗。李夏天点了盏煤油灯放在灶台边,昏黄的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以前我在家,我娘从来不让我点灯超过半个时辰,说费煤油。”黄玲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手里的抹布蹭着碗沿,“每次吃完饭就得赶紧吹灯,摸黑缝补衣服,扎破手是常有的事。”
李夏天蹲在她旁边烧热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通红:“以后咱们想点多久就点多久,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咱们去供销社买个新的马灯,比这个亮,还省油。”
黄玲玉没说话,鼻子却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干净的水晃出细碎的光,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等洗完碗,锅里的水也开了,两个人各自兑了温水擦了身子,忙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李夏天爬上床,拍了拍铺得软乎乎的褥子,笑着喊她:“快上来,咱们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工呢,我也要去学校上课。”
黄玲玉磨磨蹭蹭地坐到床边,手抚着平整的床单,有些局促:“我……我睡觉不老实,会不会挤着你?”
“怕什么,这床宽得很,咱们俩睡绰绰有余。虽然我爸妈是城里的工人,但其实咱俩处境一样,对着我,你永远不用局促。”李夏天伸手把她拉上来,扯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再说了,我睡觉也不老实,大不了咱们半夜打一架,谁赢了谁占半边床。”
黄玲玉被她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灯吹灭了,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欢。李夏天本来以为自己换了新地方会睡不着,没想到刚沾枕头就困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小声喊她的名字。
“夏天?你睡着了吗?”
“嗯?”李夏天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总觉得像做梦似的。”黄玲玉的声音在黑夜里很轻,带着点颤,“我以前总想着,哪天要是能不用挨打,能吃顿饱饭就好了,没想到现在不仅能吃饱,还有这么好的房子住,还有你陪着我。”
李夏天翻了个身,对着她的方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这不是梦,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黄玲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夏天都快睡着了,又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夜越来越深,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新翻的泥土的香气,远处的狗叫了两声,也渐渐消了声。黄玲玉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听着身边李夏天均匀的呼吸声,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