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六天,湛乂的现代脑子开始派上用场了。
第一天晚上扎营在白狼部废弃祭坛遗址的背风面,篝火刚拢起来,他就蹲在地上用左手拨弄火堆,把柴火从中间架空成空心锥形。完颜术在旁边看了一愣:"你怎么不堆实?实心的火烧得久。"
"实心的火烤不到中心,热量散得慢。"湛乂用木棍挑了几根较细的枯枝架在锥形顶层,"空心结构空气流通,火苗窜得高,同样的柴火能多烧出三分之一的热量。你们以前烧火是不是经常半夜熄了?"
完颜术想了想,点头:"后半夜总要爬起来续柴。"
"这样不用。上层烧完了下层自动坍下来续火,能撑一整夜。"
完颜术蹲在火堆边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果然火势均匀且持久,底层烧成灰之后上层的柴自动滑落进火心续燃。他脸上的刺青在火光里抽了两下,小声嘟囔了一句白狼部土话,大意是"我怎么没想到"。
阿术趴在一旁烤肚皮,耳朵竖着听了全程,尾巴尖甩了甩:"什么空心锥形实心锥形,不就是把柴搭得松点?这也要讲半炷香?"
项好好正从药篓里往外掏干粮,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上回在洞里你帮忙架火,搭了一个实心疙瘩,半夜熄了三次,湛乂哥哥爬起来续了三次,你呼呼睡了一整夜。"
阿术把脸转过去埋进前爪里,不吱声了。
第二天正午,太阳被云层遮了,灰蒙蒙的天穹压得很低。完颜术看着天色皱眉:"要变天了,以前白狼部这时候会往回撤,北边这种天就是吹雪的前兆。"
湛乂抬头看了看云层的形态,不是大块厚重的黑云,是一种浅灰色均匀覆盖的薄幕,边沿微微泛着毛玻璃一样的晕光。前世他读过的户外生存手册里提过这种云况,叫"均匀高层云",确实会带来持续性降雪,但风速不会太大。
"吹雪要来的话大概还有多久?"他问完颜术。
"半日。到了夜里白毛风就刮起来了。"
湛乂迅速算了一下。半日时间,他们现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面全是开阔的枯草滩,没有任何遮风的地形。继续往前走肯定被吹成冰棍,退回去又得白走一天的路程。
"阿术,附近有没有斜坡?朝南的。"
阿术竖起耳朵想了想:"前面三里有个矮岗,南坡比北坡缓。但矮岗上面没树,全是草。"
"草够了。"湛乂转身招呼达斡和完颜术,"去那个矮岗的南坡,把地面上的枯草割下来捆成扎,越厚越好。阿术你用爪子刨坑,在南坡斜面上挖一条沟槽出来,人躺进去的高度,顶上用草扎盖住。"
完颜术张着嘴:"你要搭地窝子?"
"吹雪天的时候雪会顺着坡面滑下来覆盖住草盖,盖得越厚里面越暖和。比帐篷防风,而且不用专门背帐篷。"
完颜术默默地跟着达斡去割草了,边走边摇头。达斡割了两把草之后转头看他:"你摇头干什么?"
"我学了三十年萨满术,野外生存的诀窍背了一整卷羊皮,从来没想过雪天可以躺进坡里等雪把自己埋了。"完颜术的声音闷闷的,"那个断臂的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像是这个世道的人能想出来的。"
达斡没接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的角芯,赤褐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微微一闪。
矮岗南坡的地窝子挖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完工了。阿术的爪子刨土比铁锹还利索,一条斜切入地的人形沟槽刚好够五个人并排躺进去,上面用枯草扎的厚盖板搭了三层。项好好从药篓里翻出防潮的油布铺在槽底,又把手里的干粮和水囊分了位置塞好。
白毛风来得比完颜术估计的还早了半个时辰。先是几片零星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然后风骤然收紧,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片草滩上的枯草齐刷刷地倒向同一个方向,天光暗得像提前入了夜。
五人钻进地窝子,把草盖板从内侧拉拢合上。外面风声呼啸,但里面被坡面、草盖和逐渐堆积的雪层层层隔开,温度居然保持住了,甚至比在外面站着时暖和得多。阿术缩在最里面充当"兽肉暖水袋",达斡靠着他蜷着腿,完颜术在末端用身体堵住草盖板的缝隙,项好好挤在湛乂右手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抵在一起。
"你这个草盖子能撑多久?"项好好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湛乂靠着土壁感受了一下草盖上传来的雪层堆积重量,估算道:"雪积到两尺厚的时候盖板会往下压,但不会塌,因为坡面斜度会把大部分压力卸到地面上。撑一夜没问题。"
外面白毛风的呜咽声忽远忽近,偶尔有雪粒从草盖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落在脸上。但地窝子里面确实暖和,五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窄小的空间里混成一股温热的潮雾。
阿术趴了半个时辰忽然开口:"断臂哥,你怎么知道躺在坡下面等雪把自己埋了能活?"
湛乂顿了顿。总不能说前世看过野外生存纪录片。他含糊地答了一句:"以前听一个北边来的老兵提过。"
阿术"嗯"了一声,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腿。项好好在旁边已经靠着他的肩膀开始打盹了,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熟睡的时候人往下滑了一点,脑袋蹭到他肩窝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湛乂没动。他用左手把草盖板边沿被风掀开的一角重新压紧,然后靠着土壁闭上眼听外面的风声。地窝子里弥漫着干草、药材、动物皮毛和人身上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暖融融的。
第三天早上雪停了。五人从积了一尺半厚雪层的草盖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白得晃眼。整片草滩覆着均匀的雪被,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映得雪面刺目地亮。
项好好眯着眼捂着脸半天才适应,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咦"了一声:"白雪茫茫的,你还认得路吗?"
完颜术皱着脸辨认了一下地标:"狼头石界碑应该在那个方向,但被雪埋了半截,等等那边那棵树怎么变矮了?"
达斡的角芯在雪地里亮得格外醒目,赤褐色的微光映在雪面上投出一小圈暖色光晕。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抬手指向正北偏西:"那边。鹿灵的位置偏移了一点点,但大方向没变。"
五人踏着积雪重新出发。松软的雪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比昨天费劲得多。走了不到二里路,项好好已经开始喘了。她的药篓比原来轻了不少,但雪地走路的消耗是平日的一倍半。
湛乂从她背上把药篓接过来挂在自己左肩侧,又用绳子把行囊和药篓串在一起平衡重心。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会下意识多用一分力来抵消右肩空荡造成的失衡,但走了这么多天的远路,身体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发力模式,不再需要刻意调整。
"你这右手边空了一大块,重心偏左,走雪地会不会更累?"项好好空着手走了一会儿,忽然歪头看他。
湛乂想了想:"一开始偏,后来身体自己调过来了。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快一丁点,右肩会跟着有一个微小的补偿性摆动。习惯了就不觉得。"
项好好盯着他走路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要不要左边再挂点东西平衡一下?我身上还有半袋姜干,挂你右肩膀上。"
"我右肩膀没东西挂。"
"挂袖子里。"她说着就把半袋姜干塞进了他空荡的右袖管里,在袖口处打了个结。那截空袖子忽然有了重量,垂下来的时候带出了自然的弧度,居然真的让他的重心平衡了一线。
湛乂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有了"垂感"的右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达斡走在前面,角芯的赤光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淡淡的暖色光晕,像是谁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笼走在队伍最前方。完颜术跟在他后面辨认方向,偶尔停下来观察积雪下露出的岩石走向,嘴里念念有词。
第五天傍晚,雪地走到了尽头。前方的地貌从覆雪的枯草滩骤变成了灰白色的冻土带,地表硬得像石板,踩上去不再咯吱响,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温度骤然降了好大一截,风从正北方吹过来几乎不带任何水分,干燥得项好好走了不到一盏茶就舔了三次嘴唇。
"好干。"她掏出油布包里的水囊喝了一口,"风刮得脸疼。"
湛乂用左手解下自己围巾的外层给她围上,动作利落得像是顺手递了件工具:"冻土带水分少,风再大也不会形成雪,但会带走皮肤表面的所有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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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把药篓里的薄荷膏抹一层在脸上,防风防裂。"
项好好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薄荷膏的气味从围巾布料里透出来,她鼻尖蹭了蹭那层软布,没吱声。
阿术蹲在冻土带的边缘处,用爪子扒了一下地面,硬邦邦的冻土表面只留了两道浅浅的白痕。它抬头望向北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地平线尽头一道极淡极长的白光。
"冰原。"它说,声音罕见地不带任何插科打诨的调子,"就在前面了。明天傍晚能到边缘。"
达斡的角芯忽然亮了一大截,赤褐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暴涨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都透得出来。达斡"嘶"地吸了口气伸手按住它,角芯在他的掌心下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被强行按住的心脏。
"它在……它在回应。"达斡的声音微微发抖,"三百年前的末代守灵人把鹿灵封进去的时候,在冰原外围留了一层共鸣结界。角芯靠近结界就会剧烈反应。再往前走可能更明显。"
湛乂蹲下来扶住达斡的肩膀让他先坐下:"今晚扎营在冻土带边缘,不往前走了。明天天亮之后慢慢推进,角芯反应如果过强我们就停。你一个人扛不住的话就说话,别硬撑。"
达斡按着跳动的角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但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亮光。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北方地平线那道白光,嘴唇动了动。
项好好已经在背风面铺开油布和干草垫了,阿术过去用身体把垫子围起来挡风。完颜术蹲在地上搓火,搓了五次才点着,风太大了,火焰刚起来就被吹得歪倒一边。
湛乂用左手从他手里接过火镰和燧石,蹲到背风最严实的位置,用身体和空袖管拢住风,三两下便点起了一簇稳定的火苗。完颜术盯着他那只利落的左手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红的十根手指,默默把火镰收了回去。
篝火燃起来之后,五个人围坐在背风面的凹陷处。阿术趴在外圈挡风,达斡靠着内圈的岩石闭目养神,角芯的赤光在黑暗中像一个稳定的小暖炉。完颜术和项好好分最后一批干粮,一人半块饼一碗热水。
湛乂坐在火堆最边上,左手握着热碗,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看向北方。那里有一道极淡极长的白线横亘在天地交接处,在夜色中反而比白天更清晰,像是某扇巨大的门扉关着,门缝里漏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光。
"明天就到了。"项好好凑过来挨着他坐,手里捧着碗暖手,"你紧不紧张?"
湛乂想了想,如实说:"有一点。"
"你说鹿灵长什么样?跟浮雕上画的一样大?"
"应该差不多。"
"那比阿术大好多倍。阿术到时候站它旁边跟个小灰耗子似的。"
阿术在外圈头也不回地"喂"了一声:"我耳朵竖着。"
"夸你小巧可爱。"
"听不懂是夸。"
项好好嘿嘿笑了两声,又往湛乂身边挪了一线。北风在头顶呜呜地刮,但背风面的火堆燃得很稳,把五个人的影子拢成暖暖的一团投在冻土地上。
湛乂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里那碗热水,水面上映着火光和自己的半张脸。断肩处被北风吹了一整天有点酸,但穿了三层衣服裹得严实,并没有那种透骨的冷。旁边项好好的肩膀顶着他的上臂,阿术的尾巴从外圈绕过来搭在他脚踝上,达斡角芯的暖光均匀地散在周身,完颜术刮山药皮剩下的碎屑被风吹走了一小半粘在火堆边的雪地上。
明天。冰原。鹿灵。两百年前阿媞跟守灵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到的那个东西。还有三百年冻住的时光和一整个在等待被释放的古老灵魂。
湛乂把最后一口热水喝了,把碗扣在膝头。篝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空袖管里那半袋姜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圆鼓鼓的一小坨,像谁在他右手边揣了只胖兔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旁边项好好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眯过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别冻着"三个字被风吹散了。
阿术的尾巴在他脚踝上轻轻收了收。火堆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把北方的夜拢在一小圈暖融融的橘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