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搬回溶洞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阿术四仰八叉地瘫在洞口喘气,四条腿岔开,肚皮朝天,像一张被踩扁的灰色毛毯,舌头耷拉在嘴边,半点山神的威仪都没有。

    项好好端着一碗热水过来,瞅了它一眼,把碗搁地上:"你把舌头收收,不然我切了煮掉。"

    阿术舌头"嗖"地缩回去,但身体纹丝不动:"你爷爷我刚驮了六十斤柴。"

    "那是湛乂砍的,你只负责扛。"

    "六十斤欸。"

    "他一只手砍的,你多少是个神,帮着扛回来咋了?"

    阿术把脸扭过去,不看她了。

    湛乂蹲在火堆旁边,用左手把柴火掰成合适的长度,又用短匕把较粗的枝干削成薄片。断臂的肩袖被他挽到腰带上别着,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但丝毫不影响左手做事的利索程度。他的左手小臂明显比前两个月粗了一圈,肌肉线条清晰,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茧,那是日复一日刻木偶、捣药、削柴磨出来的。

    "石锅架上了,"他往火堆上搭了几块石头,把那半截石像底座架好,"先熬一小锅试试剂量……好好,苦艾和雄黄按比例给我。"

    项好好蹲在他旁边,把包好的药材递过去,又顺手把他滑下来的空袖管重新卷了塞进腰带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浑然天成,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阿术趴在地上,一只爪子撑着下巴:"你们俩,像一对老夫妻。"

    项好好头也不回:"你懂什么叫夫妻?你连枣都分不清好坏。"

    阿术:"……我决定今天不帮你做任何事情了!”

    湛乂听着两人拌嘴,手上的活儿没停。他先把一小撮菌子扔进锅里干焙,等菌子散发出那种特有的腥甜气味后,再加入雄黄和雷公藤,最后放进苦艾,注入清水,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火候和配比按照兽皮卷上的图案琢磨着来,他前世读书时看过一些中药炮制的原理,知道不同药材的煎煮顺序和时间会直接影响药效,心里大概有个数。

    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颜色由浊变清,最后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赭石颜料。湛乂熄了火,用布片垫着端起石锅晾凉,然后取了一小勺药汤滴在石台空处。药汤落地后迅速凝固成胶状,颜色转深,表面浮出一层极细的白色结晶。

    "成了。"他嘴角微微一勾,"好好,找个不怕死的村民来试药。"

    项好好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先自己试试?"

    "我又没中蛊,试了白试。"

    "万一有毒呢?"

    湛乂看着她,认真地说:"有毒也是我先试。但没中蛊的人吃了确实看不出效果,得找二牛那种症状的。你放心,剂量我控制着,死了我赔命。"

    项好好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大步走了。过了不多时,她带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来,叫铁柱,跟二牛是堂兄弟,这几天一直蔫蔫的没精神,偶尔说头晕恶心。

    "坐。"湛乂扶着铁柱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掀开他的衣摆,在他肚脐周围按压了几下。铁柱"嘶"地吸了口凉气,肚脐下方鼓出一个硬块,按下去剧痛。

    "里面有虫卵聚集了。"湛乂面色平静,用小勺舀了半勺暗红药汤,"张开嘴。"

    铁柱哆嗦着张嘴,药汤入口后他猛地皱起整张脸:"苦!苦得跟吃了黄连炖马尿似的!"

    "苦就对了。"湛乂接过项好好递来的干净布条,用力敷在铁柱肚脐上,用左手按住,另一侧用肩膀顶住他的胳膊保持压力,"忍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吧,想吐也忍着别动。"

    一炷香的功夫里,铁柱脸色几经变换,从惨白到通红再到青紫,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湛乂全程单手按住布条纹丝不动,左手虎口压出深深的白印,但他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空侧头跟项好好讨论下一步用药的剂量问题。

    "你这个姿势肩膀不酸吗?"项好好忽然问。

    湛乂愣了一下:"还行。"

    "你把重心全压在左胯上,骨盆倾斜了。回头腰肌劳损你另一只手也废了。"她说着,把自己装药粉的布袋叠了两折垫在他腰侧,"撑着。"

    湛乂垂下眼看那只布袋,心里又暖又有点好笑。堂堂现代社畜穿越成南宋断臂武将,被十二岁小姑娘教怎么保护腰肌。

    一炷香后,铁柱忽然弓起身体剧烈干呕,嘴里没有吐东西,但肚脐处的皮肤下明显有东西在蠕动,像蚯蚓翻土。湛乂猛地揭下布条,一股浑浊的暗黄色液体从肚脐眼渗出来,里面裹着几粒芝麻大小的、半透明的白色卵状物。

    "排出来了。"他松了口气,用干净布把铁柱肚脐擦干净,重新覆上药膏,"继续按这个方子,每天一次,连用三天。期间别吃生冷油腻,别喝凉水。"

    铁柱虚脱地靠在石壁上,有气无力地问:"湛大夫,我……我这条命……"

    "保住了。"湛乂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找我。"

    铁柱千恩万谢地走了。项好好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拨了拨那几粒白色的虫卵,表情复杂:"就这么点儿小东西,差点要了铁柱的命。"

    "蛊术的核心就是微小与潜伏。"湛乂把用过的布条扔进火堆烧掉,"虫卵入体后潜伏期很长,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发作。但有特定的'引子'——比如某种气味、声音或者药物——就能瞬间唤醒。"

    阿术从地上爬起来,踱到火堆边趴下,烤着肚皮说:"你们那个二牛,死之前闻过或者听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湛乂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二牛白天还在跟他讨论陷阱的布置,晚上就发作了。中间唯一的异常是傍晚时分,溶洞外面有人喊了几句什么,二牛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神色就有点恍惚。

    "有人叫过他。"湛乂回忆着,"喊的是……'二牛哥,你娘找你'。但二牛说过他娘去年就过世了。当时太乱,谁也没细想。"

    项好好的脸色变了:"有人学他娘的声调?"

    "萨满控声术。"湛乂把兽皮卷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张着嘴,声波状的线条从口中延伸出去,"引子不一定是药物,声音也是。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个喊话的人,可能就藏在我们附近。"

    溶洞里忽然安静了。火堆噼啪一声脆响,阿术竖起的耳朵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

    "我出去转转。"它站起来抖了抖毛,"闻闻有没有生人味儿。"

    "小心。"湛乂说。

    阿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爪子,灰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的光线里。

    接下来的两天,湛乂和项好好熬出了三批药膏,给铁柱和另外两个有轻微症状的村民做了处理,效果都还不错。铁柱第三天排出的虫卵已经死了一大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能帮着劈柴了。

    但外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坏。

    阿术每天出去侦察,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沉。山脚下的村子烧成了白地,大路上的溃兵一波接一波,有金兵也有蒙古商人,偶尔还夹杂着几股被冲散的宋军。粮草被抢,百姓南逃,沿途的官道两侧全是倒毙的驴马和翻倒的板车。

    第三天傍晚,阿术带回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得看不出颜色的宋军制式皮甲,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身子染成了深褐色,被阿术半拖半架着推进洞来的时候已经近乎昏迷。阿术的灰毛上沾满了那人的血,它一边走一边甩爪子:"快救快救,这人在山下被三个蒙古兵追,我吼了一嗓子把他们吓跑了。但再不救他就死了。"

    湛乂立刻过去查看。断箭入肉很深,差两寸就扎进颈动脉。他用左腿压住伤者肩膀,项好好熟练地递来剪刀和止血药。两人配合切甲、拔箭、清创、缝合,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项好好递东西的频率刚好跟上湛乂左手的节奏。

    "绷带。"湛乂伸手。

    项好好把绷带拍到他掌心。

    "止血散。"

    "在这儿。"

    "他怀里好像有东西,掏一下。"

    项好好伸手去摸,摸出来一封油布裹着的信。信口封着红泥,印文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枢密院"三个字。湛乂把信展开,单手抖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他看了两行,面色沉了下来。

    项好好凑过去看,她不识字,但看到湛乂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写的啥?"

    湛乂把信纸折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前线襄阳府的守将给朝廷上疏求援,说蒙古大军压境,城内粮尽,请求发兵。枢密院批复了四个字——'坚壁清野'。"

    "啥意思?"

    "意思是朝廷不会派兵,让守将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弃城南撤,撤的时候把城烧了,不给蒙古人留一粒粮食。"

    项好好皱着脸想了半天:"这不是让守城的兵送死吗?城都烧了,老百姓怎么办?"

    "老百姓……"湛乂把信纸塞回伤者怀里,"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火堆旁有几个耳朵尖的村民听见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铁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我们呢?我们算老百姓还是算粮食?"

    没人回答他。溶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钟乳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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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落的声音。

    湛乂闭上眼。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是前世那些历史知识。南宋后期,蒙古三路南征,襄阳陷落,临安投降,文天祥就义。这些事他都知道,但那时候在他看来是课本上的铅字,现在却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人——铁柱、项伯安、这些挤在溶洞里瑟瑟发抖的面孔。

    他知道历史大势不可违。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襄阳守将吕文焕在城破之前,整整守了六年,最后是因为朝廷断绝了一切外援才不得不投降。六年。六年间前线将士用血肉之躯扛住了蒙古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而临安的朝堂上,那些人还在争论是该议和还是该跑路。

    "湛乂哥哥。"项好好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放得很低,"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你眉毛皱得能夹死蚂蚱了。"

    湛乂低头看她。火光映在少女脸上,鼻尖上有一点药粉没擦干净,白乎乎的一小团。他抬手想帮她擦掉,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我在想,"他说,"如果朝廷不救人,我们就自己救。"

    项好好眨眨眼:"怎么救?"

    "先用这洞囤人囤粮,把附近能收拢的散兵和百姓都收进来。有阿术侦察,我们有先手优势。然后……"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还在抵抗的宋军据点。朝廷不派兵,不代表前方将士就降了。只要还有人在打,我们就能跟他们接上。"

    那个伤兵在后半夜醒了。他叫赵四,襄阳府守军里的一个百夫长,城破前夕被冲散,一路南逃了几百里。他得知是湛乂救的他,又听说湛乂曾经是宋军队正,挣扎着要从草垫上坐起来行礼,被湛乂按回去了。

    "别动,伤口刚缝。"湛乂把热水递过去,"你跟我说说,襄阳现在什么情况。"

    赵四红着眼睛,哑声说:"吕将军还在守。蒙古人围了三个月,城内粮草早断了,杀马充饥,马杀完了就吃树皮。朝廷的援军一次都没来。弟兄们白天守城,晚上就抱着刀睡,随时准备殉城。我是带着一封求援信出来的,走了半个月,被蒙古兵追了一路……信还没送到,我估摸着枢密院那帮废物早知道了,就是不愿发兵。"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湛乂,眼神里有种濒死之人才有的光:"你是队正!你打过仗!你带我们杀回去行不行?襄阳还有一万多弟兄在撑着,他们还不知道朝廷根本不管他们了!"

    湛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赵四那张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听着溶洞外面呼呼的风声。断臂的肩胛骨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阴天里的习惯性回应。

    "我现在杀不了人了。"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合拢,"这只手能给你配药、削木头、熬汤,但拿不了长刀,拉不开硬弓。回前线打仗,我去了也是累赘。"

    赵四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但我能做事。"湛乂接着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我管过队伍,知道怎么编伍、怎么设防、怎么囤粮。襄阳我回不去,但这附近还有百姓、有散兵,能组织起来。蒙古人南下的速度太快,补给线拖得长,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小股骚扰、断粮道、烧辎重——这些活儿,一只手的残废也能干。"

    赵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豁了半颗牙的笑:"队正,你比我们营里那些两只手的都有种。"

    项好好在一旁插嘴:"他剩的那只手比人家两只都利索呢。你见过一只手刻木雕的吗?雕得比我爹雕的药模子还好看。"

    湛乂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看我刻木雕了?"

    "你每次躲角落里刻我都看见了,你以为藏得很好?"项好好叉着腰,"雕的那些小人儿全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湛乂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赵四和阿术同时看了过来,阿术的尾巴尖都翘起来了,琥珀色的眼睛眯缝着,表情活像是突然发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八卦。

    "独臂的,你偷偷雕她?"阿术把大脑袋凑过来,"雕了几个?"

    "……一个。"

    "骗人。我闻出来你身上有松木屑的味道,持续好几天了,至少雕了三个。"

    湛乂深吸一口气:"你鼻子到底是侦察用的还是翻我隐私用的?"

    阿术慢悠悠地趴回去,尾巴得意地甩了两下:"山神的鼻子,无所不知。"

    项好好耳朵也红了,但她嘴上不饶人,踢了踢阿术的尾巴:"别瞎说。他就雕了几个捣药的,因为我老给他递东西,他感恩。"

    "哦,感恩。"阿术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毛里,"感恩雕了人家半个月,天天晚上偷偷刻。你们人类的感恩真有意思。"